而此刻。
牙行內。
光線昏暗。
廳堂不算大,擺著幾張舊桌椅。
一個穿著綢褂,留著兩撇鼠須,眼珠亂轉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正是牙行的老闆。
在他旁邊,還站著兩個膀大腰圓,麵色不善的護衛。
靠牆的地方,縮著幾個衣衫襤褸,麵帶菜色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惶恐。
而在這些人旁邊,一個小小的身影格外刺眼。
不是彆人,正是妹妹王小丫。
她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花襖,小臉臟兮兮的,滿是淚痕。
烏溜溜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寫滿了恐懼和無助,像隻受驚的小獸般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瑟瑟發抖。
“丫丫!”
趙氏一眼看到女兒,心都要碎了,哭喊一聲就要撲過去。
“站住!”
鼠須老闆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說道:
“乾什麼的?”
“懂不懂規矩?”
“這人現在歸我們順意牙行了,可不是你們想碰就能碰的。”
噌!
兩個護衛立刻上前一步,擋住了趙氏。
王硯明強忍著憤怒。
上前將母親護在身後,對那老闆沉聲道:
“老闆,誤會。”
“這女孩是我親妹妹,是被家裡人私自賣過來的。”
“我們不知情,現在來帶她回家。”
“方纔門口那兩人收的錢,我們已經拿回來了。”
說著,他示意了一下母親手中的錢袋,恭敬道:
“原數奉還。”
“請老闆行個方便。”
聞言。
鼠須老闆小眼睛在王硯明身上逡巡。
見他穿著雖不富貴但整齊,像個讀書人。
又看了看他身後一臉悲切的趙氏和氣度不像普通百姓的劉老仆,心裡盤算了一下。
他撚了撚鼠須,皮笑肉不笑地道:
“小哥,這話說的。”
“人,是方纔那兩位立了字據,按了手印賣給我的。”
“錢貨兩清,白紙黑字。”
“你說不知情,那是你們的家事,與我何乾?”
“我這兒,隻認字據。”
“人,現在是我的。”
“我們願意贖身!”
王硯明立刻道:
“按規矩。”
“我們出錢贖買,絕不讓老闆虧本。”
“贖身?”
老闆嘿嘿一笑,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說道:
“可以啊。”
“我們這行,講究個你情我願。”
“不過嘛……這人我剛買下,還冇捂熱乎呢。”
“你們就要贖回去,耽誤我生意啊。”
“贖金嘛,自然不能按原價。”
“你要多少?”
王硯明直接問。
老闆眼珠一轉,淡淡的說道:
“看你有誠意,那就十兩銀子吧。”
“原價三兩人錢,加上我的跑腿費,耽擱費。”
“十兩銀子,一文不能少。”
“錢拿來,人你立刻帶走。”
“十兩?!”
趙氏驚叫,帶著哭聲道:
“方纔他們才賣了三兩人錢啊!”
“你……你這是搶錢!”
王硯明也是眉頭緊鎖。
他身上所有的錢,加上剛拿回的那三兩人錢,湊湊才七八兩銀子。
但,他那五兩,是要給父親救命的錢!
先不說夠不夠,如果都給出去,那父親王二牛怎麼辦?
“老闆,這價未免太高了。”
劉老仆在一旁皺著眉開口,說道:
“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我們誠心贖人,您也給個公道價。”
“公道價?”
“這就是公道價!”
老闆把臉一板,說道:
“冇錢?”
“那就請便吧。”
“人,我是不會放的。”
“我開牙行,又不是開善堂的。”
看著妹妹在那邊瑟瑟發抖,淚眼汪汪地望著自己。
再想到家中奄奄一息的父親,王硯明心急如焚,一股邪火直往上冒。
就在這時。
趙氏眼見那護衛擋著,女兒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母性的本能壓過了恐懼。
她突然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身前的王硯明,哭喊著就朝王小丫衝去:
“丫丫!”
“我的丫丫!”
“娘帶你回家!”
“攔住她!”
鼠須老闆厲聲道。
一個護衛立刻伸手去抓趙氏。
王硯明見狀,哪裡還忍得住,冷喝一聲道:
“放開我娘!”
說完。
揮拳就朝那護衛打去。
他含怒出手,又跟著趙鐵柱練了這些日子。
一拳頗為迅猛,那護衛猝不及防,被打中肩頭,悶哼一聲。
“小子找死!”
另一名護衛見狀,也低吼著撲了上來。
牙行裡。
頓時亂作一團。
趙氏撲到王小丫身邊,緊緊抱住女兒,母女倆哭成一團。
王硯明則與兩個護衛扭打在一起。
他雖然有些身手,但,畢竟年紀小,力氣和經驗都不如這兩個專職護衛。
很快。
便落了下風,捱了幾下狠的,眼看就要被製住。
“都住手!”
這時,一聲蒼老卻帶著威嚴的斷喝響起。
劉老仆踏前一步,擋在了王硯明和護衛之間。
他雖老,但,卻挺直了腰板。
麵對著牙行老闆和兩名護衛,臉上再無平日裡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張府管事多年養成的沉穩氣度。
“這位老闆。”
劉老仆目光直視鼠須老闆,蒼聲說道:
“老朽是張舉人府上的內院管事,姓劉。”
“這位小哥。”
他指了指王硯明,繼續道:
“是我家少爺的伴讀。”
“也是我家老爺和夫子都看重的後生。”
“今日他家中有急,妹妹被歹人所賣,情急之下若有衝撞,還請老闆海涵。”
“張舉人府上?”
鼠須老闆臉色微變。
舉人老爺,在這鎮上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有功名在身,見縣官都不用跪的。
他這牙行生意,最怕的就是,招惹上有功名的士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