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王狗兒會毫不猶豫地拜謝周山長,抓住這千載難逢的青雲階梯時。
下一刻。
王狗兒卻輕輕掙脫了周山長緊握的手,後退一步,對著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鄭重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抬起清亮的眼眸,說道:
“周山長厚愛。”
“晚生感激不儘,銘感五內。”
“山長所許條件,厚遇非常,實乃晚生平生僅見之機遇。”
說著,他頓了頓,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緩緩搖了搖頭,繼續道:
“然,晚生……不能從命。”
“還請,山長恕罪。”
轟!
短暫的死寂過後。
文星樓內,瞬間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議論聲!
“什麼?!”
“他……他拒絕了?!”
“我冇聽錯吧?他居然拒絕了?!”
“瘋了!簡直是瘋了!”
“這王狗兒到底在想什麼?!”
這一刻。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王狗兒,完全無法理解他的選擇。
周山長開出的條件,足以讓任何有理智的人瘋狂,他,居然拒絕了?
周山長本人也愣住了。
臉上的激動和熱切瞬間凝固,化為了深深的不解。
他眉頭微蹙,看著眼前這個神色平靜得不像話的少年,沉聲問道:
“為何?”
“可是還有彆的難處?”
“或是,家中尚有羈絆?”
“若有,儘可道來,老夫一併設法解決。”
他還是不願相信有人會拒絕這樣的機會,以為王狗兒有難言之隱。
然而。
王狗兒隻再次躬身,語氣真誠道:
“回山長。”
“晚生並無其他難處。”
“山長能解決束脩食宿之困,已是天大的恩情。”
“晚生拒絕,絕非不識抬舉,實是另有緣由。”
說完。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一直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陳夫子,繼續道:
“晚生出身微賤。”
“曾為奴仆,終日渾渾噩噩。”
“是夫子不棄我鄙陋,破例允我入堂聽講。”
“更在我稍有寸進時,慨然收我為入門弟子,傳道授業,解惑釋疑。”
“夫子於我,有再造之恩。”
“嘩!”
此話一出。
現場再次嘩然。
顯然,所有人都冇想到。
王狗兒拒絕周山長,竟然是因為這個原因。
此子心性,何等純良?
王狗兒恍若未覺,看向周山長,繼續說道:
“夫子不僅教我識字明理。”
“更在我無書可讀時,贈我字帖,珍本《禮記》,引我入門。”
“此恩此情,重於泰山,夫子學問淵博,師德高尚。”
“晚生在夫子門下,自覺如沐春風,進益良多。”
話落,他略一沉吟,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然,晚生愚鈍,學識不及夫子十一。”
“正是尚需在夫子座下潛心打磨,細細體味聖賢之道的時候。”
“故而,晚生想再跟隨夫子學習一段時間,夯實根基,暫不打算另投書院。”
“山長美意,晚生心領,隻能愧領了。”
這番話。
如同春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卻帶來完全不同的震撼。
原來如此!
不是因為傲慢,不是因為不識好歹,而是,因為感恩!
因為一份在許多人看來,或許有些迂腐的師徒情義!
唰!
陳夫子聞言。
渾身猛地一顫,一直強忍的情緒再也控製不住,眼眶瞬間就紅了。
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是,用那雙已然濕潤的眼睛,深深地看著自己這個重情重義,給他帶來無上榮耀的弟子。
他心中那點因弟子可能離去而產生的悵然,此刻,已被巨大的溫暖和驕傲徹底淹冇。
有徒如此,夫複何求?
很快。
周圍的議論聲,也變了風向。
“竟是因為這個……”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此子……此子品性高潔啊!”
“如此重情重義,不忘根本,比那等見利忘義之徒,強出何止百倍!”
“難怪能說出那般深刻的道理,心性使然!”
“陳老夫子,真是收了個好徒弟!”
周山長怔怔地聽著,看著王狗兒眼中的真誠之色,臉上最初的錯愕,漸漸化為瞭然。
最終,他長長地歎息一聲。
“也罷!”
周山長看著王狗兒,蒼聲說道:
“君子重義,不忘本初。”
“你有此心性,有此抉擇,老夫非但不怪,反而更加高看你一眼!”
“陳兄!”
說著,他轉向陳夫子,鄭重拱手道:
“你收了一個好弟子啊!”
“不僅天資卓絕,更難得心性質樸,知恩守義!有古人之風!”
“此乃明珠,萬望你好生打磨,切莫讓其蒙塵!”
“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陳夫子連忙還禮,激動道:
“周山長過譽了。”
“能得此徒,亦是老夫之幸。”
“定當竭儘所能,不負山長期望,亦不負此子向學之心!”
“嗯。”
周山長點點頭,又看向王狗兒,眼神溫和。
隨後。
他解下腰間懸掛的一枚溫潤剔透,雕刻著青鬆紋樣的玉佩,遞到王狗兒麵前道:
“王狗兒,你我雖無師徒之緣。”
“但,今日一會,老夫甚喜愛之。”
“這枚玉佩伴我多年,今日就贈與你。”
“日後,若在學問上有所疑難,或遇到什麼難處。”
“可憑此玉佩,徑直來青鬆書院尋我。”
“亦可,修書於我,老夫必當回覆。”
“山長!”
“這,這太貴重了!”
“晚生萬萬不能收!”
王狗兒聞言,連忙推辭。
與周山長同來的幾位中年士子也麵露訝色。
他們深知這枚玉佩乃是周山長心愛之物,常年佩戴。
如今,竟捨得贈與這隻見了一麵的少年,可見對其喜愛看重到了何種程度。
“長者賜,不敢辭!”
“拿著!”
周山長態度堅決,直接將玉佩塞入王狗兒手中,道:
“記住,學問之路漫長。”
“需戒驕戒躁,時刻持守本心。”
“老夫期待將來在府城,乃至在廟堂之上,見到你大放光彩的那一天!”
王狗兒握著玉佩,不再推辭,深深一揖到底道:
“晚生……拜謝山長厚賜!”
“定當謹記山長教誨,刻苦向學,不負所望!”
“好!”
周山長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隨即,對李教諭等人微微頷首,便在隨從的陪同下,灑然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文星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