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沒了。路還在。
餘暉往前走,腳下還是那種聲音,啪嗒,啪嗒,像踩在水裏。但低頭看,地麵是乾的。他不看了,隻管走。
走了很久。前麵出現一座山。
不高,灰色的,沒有樹,沒有草,光禿禿的。山上有個人,背對著他坐著,穿灰色衣裳,頭髮花白。餘暉爬上去。山不陡,但爬著累。爬到半截,他停下來喘氣。上麵那個人沒動,就那麼坐著。
餘暉繼續爬。爬到山頂,站在那個人後麵。他喘氣,那個人不喘。他出汗,那個人不出。他站了一會兒,繞到前麵。
那個人抬起頭。
是他自己。但老了很多,臉上全是皺紋,頭髮全白了,手放在膝蓋上,在抖。
“坐。”老餘暉說。
餘暉坐下來。兩個人麵對麵,中間隔著兩步遠。
“你在這兒等什麼?”餘暉問。
“等你。”
“等我幹什麼?”
“告訴你一件事。”
老餘暉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死過。”
餘暉沒說話。
“你死過很多次。每一次你都以為要死了,每一次都沒死。不死鳥把你拉回來了。所以你一直以為,你不會死。”
餘暉還是沒說話。
“但你會死。”老餘暉說,“不死鳥不是不讓你死。是讓你死了還能活。你得先死,才能活。你一直沒死成,所以你一直活不了。”
餘暉看著他。
“你死過嗎?”
老餘暉笑了。笑容很淡,臉上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起來。
“死過。死在你前麵。你跨過那道劃痕的時候,我就死了。你進了陰間,我就留在這兒。等你想起來。”
“想起來什麼?”
“想起來你死過。想起來了,就活了。”
餘暉沒說話。他坐在那兒,想自己死過多少次。在東海,被喪屍圍住那次。在臨安,被哥斯拉打飛那次。每一次都離死很近,每一次都沒死。他以為是自己命大,是不死鳥厲害。現在想想,可能是沒死成。沒死透。還剩一口氣,又活了。
“你死過嗎?”餘暉又問了一遍。
“死過。”
“怎麼死的?”
老餘暉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忘了。忘了怎麼死的了。隻記得死了。死了就躺在這兒,等人來。”
“等誰?”
“等你。”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你是我,我是你。你的事,我都知道。你回頭了,被困在生死之間。你會走到這兒,走到我麵前。”
“然後呢?”
“然後你想起來。”
“想起來什麼?”
“想起來你死過。”
餘暉不問了。他坐在那兒,看著遠處。
他想起河底的鏡子。那些鏡子裏的自己,玩泥巴的,走路的,抱著妹妹的。那些事他以為忘了,鏡子還照著。那些事他沒忘,隻是不想起來。不想起來,不等於忘。
他想起站在屍堆裡的自己。那時候他以為自己不怕死。現在想想,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沒用。怕了也得殺,怕了也得沖,怕了也得站在最前麵。怕著怕著,就不覺得怕了。不是不怕,是習慣了。
“你怕死嗎?”餘暉問。
老餘暉想了想。
“怕。怕了一輩子。怕到死還在怕。”
“那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沖在前麵。後悔把命豁出去。後悔不該來陰間,不該回頭。”
老餘暉看著他,笑了。
“你後悔嗎?”
餘暉沒說話。他想起沐晴喊他的那聲哥。想起餘媽媽坐在院子裏縫衣服。想起城牆上那麵旗。想起那些從忘川裡撈出來的臉,叫他的名字。
“不後悔。”他說。
老餘暉點點頭。
“我也不後悔。”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站直了,比餘暉矮一點。背有點駝。
“我走了。”
“去哪兒?”
“不知道。死了就該走了。等在這兒是等你,等到了就該走了。”
他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別怕。死沒那麼可怕。”
然後他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變成一團灰霧,散了。
餘暉坐在山頂,坐了很久。風吹過來,涼的。他站起來,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老餘暉消失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他站了一會兒,繼續走。
下了山,前麵是一條路。很窄,隻夠一個人走。兩邊是黑色的,什麼都看不見。路很長,看不到頭。
餘暉走上去。
走了很久。前麵出現一個人,站在路邊,背對著他。穿灰色道袍,頭髮花白,用木簪簪著。餘暉走近,那個人轉過身,是塔裡那個道人。
“你怎麼還在這兒?”餘暉問。
“等你。”
“等我幹什麼?”
“送你。”
道人指了指路前麵。
“走到頭,就是陽間。但有一段路,你得自己走。我過不去。”
餘暉看著他。
“你叫什麼?”
“忘了。忘了好多年了。想起來也沒用。這裏不需要名字。”
餘暉沒再問。他往前走。道人站在路邊,看著他走。走了很遠,餘暉回頭看了一眼。道人在招手。然後他轉過身,走進黑暗裏。
餘暉轉回頭,繼續走。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暗。前麵什麼都看不見。腳下是實的,但不知道踩的是什麼。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了很久。前麵有光。
他朝光走。
光越來越大。前麵站著一個人,很小的一個人,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紅棉襖。是輪迴台上那個小女孩。她站在路中間,看著他。
餘暉走過去。
“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
“等我幹什麼?”
“送你出去。”
她指了指前麵。那裏有一道光。
“走出去,就活了。”
餘暉看著她。
“你不走?”
小女孩搖頭。
“我走不了。我還得等。等我媽忘了我。”
餘暉蹲下來。
“她不會忘的。”
小女孩笑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得等。等很久。等到她忘了,我才能走。”
餘暉站起來。小女孩看著他,笑了一下。
“走吧。別回頭。”
餘暉轉身,走進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