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掉他的時候,餘暉感覺很疼。
好像那道光是一堵牆,他撞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拍在石板上,五臟六腑都在震。他聽到自己的骨頭在響,聽到血在耳朵裡撞,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哥”。
他想回應,張不開嘴。他想睜眼,眼皮像被縫住了。他感覺自己在下墜,不是往陰間更深處墜,是往另一個不存在的地方。
他撐著手臂爬起來,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裏。腳下是透明的,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看他,灰濛濛的,像陰間那些鬼。
“你回頭了。”
聲音從後麵傳來。餘暉轉身。
是一個道人,穿著灰色的道袍,頭髮花白,用木簪簪著,臉很瘦,眼睛很深。餘暉感覺自己好想在哪裏見過這張臉,但卻想不起來。
“你是塔裡那個聲音。”餘暉說。
道人點頭。
“我怎麼看見你了?”
“因為你現在在的地方,不屬於陽間,也不屬於陰間。”道人看著餘暉,“這是屍解仙的夾縫。隻有死過又沒死透的人,才能看到。”
“你是仙?”
“是,也不是。”道人說,“你聽說過屍解仙嗎?”
餘暉搖頭。
道人在虛空裏坐下,餘暉也跟著坐下。
“人有三種成仙的法子。”道人豎起三根手指,“第一種,活著修成仙。煉炁士走的就是這條路。煉精化氣,練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成了,就是天仙。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
“第二種,死了成仙。人死之後,魂魄不散,功德圓滿,天庭冊封。成了,就是神仙。有職司,有俸祿,受香火。”
“第三種,半死不活成仙。肉身死了,魂魄沒散,卡在生死之間,上不去下不來。熬啊熬,熬到某一天,忽然悟了。成了,就是屍解仙。”
他放下手,看著餘暉。
“我是第三種。”
餘暉看著他。
“你死了?”
道人點頭。
“死了。死了很久。死的時候還是個道士,在山上煉丹,煉炸了。肉身燒成灰,魂魄沒散。在陰間和陽間之間飄了幾百年,飄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在哪兒,忘了自己在等什麼。後來忽然有一天,想起了一件事。想起那爐丹為什麼炸,想起來了,就悟了。悟了就成了。”
“成仙之後呢?”
“之後就在這兒待著。守著陰間和陽間這道縫。不讓不該過的過,不讓該走的留。”
“我回頭了。”
道人點頭。
“輪迴路上的規矩,不能回頭。誰回頭,誰留下。”
“我沒留下。”
“你有不死鳥。”道人說,“回頭的人本該墮入陰間,永世不得出。但你的魂魄裡有不死鳥的種子。它把你拖住了。拖在生死之間。”
餘暉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不像陰間那樣半透明,但也不像陽間那樣實在。
“我怎麼回去?”
“兩個法子。”
“第一個,成仙。你身上有不死鳥的血脈,有氣運加身,有涅盤的種子。假以時日,成仙不是沒可能。但需要時間。一百年,兩百年,也許更久。你等得起,外麵的人等不起。”
“第二個法子呢?”
“領悟死亡的真意。從死亡中涅盤復蘇。”
“我在陰間走了那麼久,看了那麼多鬼,聽了那麼多故事。我以為我懂了。”
道人搖頭。
“你看到的是別人的死。別人的等,別人的放不下,別人的忘。那不是你的。”
餘暉愣了一下。
“你沒有死過。”道人說,“你沒有等過一個人等到頭髮白。你沒有答應過一件事沒做完就死了。你沒有看著一個人走,自己留下。你沒有唱過一支歌,唱到最後,聽歌的人都沒了。”
餘暉沒說話。
“你以為你懂了。其實你隻是看見了。看見和經歷是兩回事。你站在岸上看水,和水淹過頭頂,是兩回事。”
餘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他想起忘川裡那些臉,想起他撈它們的時候,水是涼的,浸到骨頭裏。他想起老太太站在望鄉台上,看著家的方向,說她老伴不會來。他想起泥瓦匠看自己的手,說房子沒蓋完。他想起小女孩說她媽聽不到她說話。他想起老頭哼那支小調,哼到最後,人沒了,調子還在。
他想起自己站在輪迴台上,看著那些臉變淡,聽著它們叫他的名字。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卻抓不住。
“我試過。”餘暉說,“在輪迴台上,我試過忘。餘媽媽的臉在變淡,沐晴的臉在變淡,新城在變淡。我以為我要忘了。然後我聽到它們在叫我。那些我從忘川裡撈出來的臉。它們叫我的名字。”
“你聽到了?”
“聽到了。一聲比一聲輕,最後一聲都聽不見了。”
“你怕嗎?”
餘暉想了想。
“不怕。那時候不怕。現在也不怕。”
“不是問你怕不怕死。問你怕不怕忘。”
道人說:“你站在輪迴台上,那些臉在變淡,你不怕。因為你知道有人在叫你。你知道有人記得你。你不怕忘,是因為你知道你不會被忘記。”
餘暉沒說話。
“但你會忘。”道人說,“你會忘了餘媽媽年輕時候的樣子,會忘了沐晴小時候的樣子,會忘了新城第一塊磚砌在哪兒。你會忘了那些你撈出來的臉,忘了它們叫什麼,忘了它們為什麼在河裏。你會忘的。誰都會忘。”
餘暉看著道人。
“你沒忘?”
“忘了。忘了自己叫什麼,忘了自己在哪兒,忘了自己在等什麼。後來想起來一點,想起來那爐丹少了一味葯。想起來葯是什麼?是‘不想忘’。”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該走了。”
餘暉也站起來。
“怎麼走?”
“路在你自己身上。”道人說,“你回頭了,所以回不去。你想回去,就得往前走。往前走,走到頭,就是陽間。”
“前麵有什麼?”
“有你自己。”
道人開始變淡。餘暉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其實你見過我的。”他說,“在鬼門關裡,給你的狗點額頭的那個。他是我。也不是我。他是我忘掉的那部分。忘掉了,就留在陰間了。”
他越來越淡,聲音越來越遠。
“別回頭。”
餘暉站在虛空裏,看著道人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前走。腳下是透明的,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走,灰濛濛的,但眼睛是活的。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久。虛空裏沒有時間,隻有路,隻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