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寬,筆直,看不到頭。
腳下是青石板,磨得很平,走在上麵沒有聲音。兩邊的霧越來越淡,能看清遠處了。遠處什麼都沒有,隻有灰色的天,灰色的地,和這條望不到頭的路。
餘暉走了很久,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也望不到頭,河看不見了,對岸也看不見了,隻有灰濛濛的一片。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麵出現一座亭子。
亭子不大,木頭做的,很舊,柱子上的漆都剝落了,露出裏麵發黑的木頭。亭子頂上是灰瓦,長著青苔,有的地方塌了一塊,能看到裏麵黑漆漆的。亭子旁邊有一棵樹,很高,葉子是黃的,落了一半,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亭子裏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很老,臉上全是皺紋,頭髮全白了,用一根木簪簪著。她穿著一件灰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麵瘦得像枯枝的手。她麵前擺著一張桌子,木頭桌子,很舊,桌麵上有好多道裂縫。桌子上放著幾隻碗,粗瓷的,有的碗口缺了一塊。碗裏裝著湯,灰白色的,冒著熱氣。
餘暉站在亭子外麵,看著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後麵那些人。
“都來了?坐吧。”
老太太指了指亭子裏的凳子。
餘暉走進去,坐下來。凳子也是木頭的,很矮,坐著不舒服。餘沐晴站在他旁邊,沒坐。小金騎在她肩上,看著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星塵從餘沐晴懷裏探出頭,也看著老太太。朱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亭子外麵,沒進來。清虛道長站在他旁邊,手裏掐著訣。狌狌蹲在樹下,扛著棍子,東張西望。二狗子趴在餘暉腳邊,尾巴夾著。黑焰它們擠在亭子後麵,不敢靠近。
“喝一碗?”老太太問。
餘暉搖頭。
“不喝。”
老太太笑了,把碗放回去。
“不喝就不喝。不急。”
她端起一隻碗,喝了一口。湯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不過你想過去,得讓我看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用喝。”
“怎麼看?”
“把你一輩子的事,過一遍。”
餘暉沉默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他看到了餘媽媽。不是現在的餘媽媽,是末世前的,還很年輕,在廚房裏做飯,回過頭來沖他笑。他看到了餘沐晴,小時候的,紮著兩個小辮子,追在他後麵跑。他看到了末世第一天的樣子,看到那些喪屍,看到那些血,看到了那些戰鬥,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看到了新城,看到了城牆,看到了那麵旗。
她看著餘暉,看了好一會兒。
“你心裏有人。”
餘暉沒說話。
老太太說:“有人就好。有人就忘不掉。忘不掉就不用喝。”
她看了看餘沐晴。
“你呢?小姑娘,喝不喝?”
餘沐晴搖頭。
老太太看著她,笑了。
“你心裏裝著別人,別人也裝著你。”
餘沐晴每接話。
老太太看著小金。小金從餘沐晴肩上跳下來,走進亭子,坐在凳子上。凳子太高了,它夠不著地,兩條腿懸著,晃來晃去。
老太太看著小金笑道:“很久之前,也有一個和你一樣的小猴子來過這裏。它也沒喝。它說它還有事沒做完,就走了。這一走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老太太看星塵。星塵飄在餘沐晴旁邊,眼睛亮亮的。老太太舀了一碗湯,放在地上。
“喝不喝?”
星塵飄過去,看了一眼,沒喝。老太太笑了。
“聰明的。”
老太太看二狗子。二狗子縮在餘暉腳邊,尾巴夾著。老太太看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小狗,不該來的。”
二狗子沒說話。
老太太說:“但你來了,說明這兒有你要的東西。找到了?”
二狗子點頭。
老太太點點頭,又看狌狌。
狌狌蹲在亭子外麵,扛著棍子,東張西望。
老太太說:“你活了多久了?”
狌狌想了想。
“七千年。”
老太太笑了。
“七千年。也不短了。喝不喝?”
狌狌搖頭。
“不喝。喝了就忘了。忘了就白活了。”
老太太點點頭,又看朱老爺子。
朱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亭子邊上,沒進來。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鬼氣。”
朱老爺子沒說話。
老太太說:“你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你是半個鬼。”
朱老爺子還是沒說話。老太太嘆了口氣。
“喝不喝?”
朱老爺子搖頭。老太太沒勉強,又看清虛道長。
清虛道長站在最後麵,手裏掐著訣。老太太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
“煉炁士?好久沒見了。都快結丹了,不容易。”
清虛道長微微點頭。
老太太說:“煉炁士不用喝。煉了一輩子,就煉一個‘不忘’。喝了就白煉了。”
清虛道長沒說話。
老太太最後看那些禍鬥。黑焰站在最前麵,鐵柱它們擠在後麵,大毛二毛縮在最後麵。老太太看著它們,笑了。
“你們倒是熱鬧。喝不喝?”
黑焰搖頭。
“不喝。喝了就忘了。忘了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老太太點點頭。
“不喝也好。喝了就忘了自己是誰了。忘了就困在這兒了。困在這兒就永遠出不去了。”
她端起一碗湯,自己喝了一口。湯很熱,她喝得很慢,像在品什麼味道。
“我喝了一輩子了。喝了就忘。忘了就喝。”
她把碗放下,看著餘暉。
“你不喝,是因為你不想忘。”
餘暉點頭。
老太太說:“不想忘就好。不想忘就往前走。路在前麵,一直走,走到頭,就出去了。”
她指了指亭子後麵。那裏有一條路,很窄,隻夠一個人走。
餘暉看著那條路。
“過了這條路,就能出去?”
老太太點頭。
“能。但別回頭。誰回頭,誰留下。”
餘暉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這兒多久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忘了。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誰了。忘了自己是誰,就索性呆在這兒不走了。”
她端起一碗湯,喝了一口。
“我喝了一輩子湯,忘了一輩子事。忘了自己叫什麼,忘了從哪兒來,忘了要幹什麼。隻記得一件事。”
她看著餘暉。
“等一個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餘暉站在那兒,沒說話。老太太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亭子邊上,看著遠處。
“走吧。別回頭。”
餘暉轉身,走上那條小路。土路很軟,踩上去沒有聲音。走了幾步,他回頭看。老太太還站在亭子邊上,看著他的方向。
灰霧飄過來,把亭子遮住,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