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繼續往下跳。
一層又一層,井口一個接一個,彷彿沒有盡頭。有的地獄大,有的地獄小。有的擠滿了鬼,有的空空蕩蕩,隻有牆上的刻字,告訴來人這裏關過什麼人。餘暉已經不記層數了。他隻是走,隻是看,隻是聽。
進了這一層,二狗子忽然停下來。
餘暉回頭。
“怎麼了?”
二狗子沒說話。它蹲在地上,渾身發抖。它的毛炸起來了,金紅色的毛在灰濛濛的光裡像一團將滅的火。
“主人,我肚子裏的火......”
餘暉蹲下來,把手放在它肚子上。那團太陽真火在裏麵翻湧,像被什麼東西激怒了,左衝右突,撞得二狗子渾身發顫。餘暉的不死鳥之炎探進去,想幫它穩住,但兩團火碰在一起,太陽真火反而更暴躁了。
二狗子慘叫一聲,一團金紅色的火從它嘴裏噴出來,衝上天,撞在頂上,散成無數火星。火不滅,在灰霧裏燒著,把整個地獄照得通紅。
二狗子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嘴角淌著血。太陽真火還在往外湧,從它嘴裏,從它鼻子裏,從它耳朵裡,從它身上每一寸麵板。它被自己的火裹住了,燒得皮毛焦黑,疼得滿地打滾。
餘暉伸手去抓它,手剛碰到火,就被彈開了。
“二狗子!”餘沐晴喊。
小金從她肩上跳下來,站在二狗子麵前,舉起棍子,想幫它把火撥開。棍子剛碰到火,就燒著了。小金扔了棍子,往後退了兩步。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灰霧裏伸出來。
穿過太陽真火,落在二狗子額頭上,指尖輕輕一點。
那些從它身上湧出來的火,像被什麼東西拉住了,慢慢往回縮。從耳朵縮回去,從鼻子縮回去,從嘴裏縮回去。直至最後一點火星縮排它肚子裏。
二狗子趴在地上,喘著氣,毛燒焦了一半,露出下麪粉紅色的皮。它抬起頭,看著那隻手的主人。
是一個道人。
穿著灰色的道袍,洗得發白,補了很多補丁。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簪著。臉很瘦,眼睛很深,裏麵沒有光,但也不是空的。他看著二狗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餘暉。
“你的狗?”
餘暉點頭。
道人說:“它沒事了。太陽真火在陰間被壓得太久,壓不住了,燒出來就好了。”
二狗子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毛。燒焦的毛掉了一地,露出新長的毛,金紅色的,比之前還亮。它試著催動太陽真火,一簇火苗從爪子裏冒出來,很大,很旺,在陰間也不滅。它又試了一下,收回去。再放出來,再收回去。來來回回,收放自如。
“主人!”二狗子興奮得尾巴直搖,“本狗好了!本狗不怕了!”
餘暉沒理它,看著那個道人。
“多謝。”
“不用謝。它是太陽的種,不該死在這兒。”
餘暉看著他。
“你是誰?”
“一個罪人。”
餘暉沒再問。道人看著二狗子,說:“你的狗很不錯。太陽真火純度高,底子好。但還有提升的空間。”
“我知道一個地方,有扶桑木,有金烏血。若你們能找到,不僅能助它更進一步,你們也能獲得不小的好處。”
“在哪兒?”
“一個被歷史遺忘的地方。滄海桑田,日月輪轉,具體位置已無從考究了。”
他伸出食指,在地上劃了幾筆。地上出現幾行字。
“岷山之南,有鳥焉,三足,日中有踆烏。”
“江水之北,有木焉,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銅鑄之都,神樹通天。金烏棲其上,其血灑其間。”
餘暉看著那幾行字。
“岷山?江水?銅鑄之都?”
道人點頭。
“記下。若你們能找到,那裏的寶藏,足以讓你們一窺仙之奧秘。”
餘暉默默記下。道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們想要出去?”
餘暉點頭。
道人指了指一個方向。
“往那邊走。一直走,走到盡頭,有一條路。那條路是輪迴路,沿著它走,就能出去。”
“記住,踏上了輪迴路就不能再回頭。”
“你呢?”
道人沒回答。他轉身,消失在霧裏。
清虛道長站在後麵,看著道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皺著。
“那個人身上,有皇者氣。”
餘沐晴問:“皇帝?和老爺子一樣?”
清虛道長搖頭。“不像。不是凡間的帝王。是那種與生俱來的皇者。”
餘暉想起道人說自己是罪人。什麼樣的皇者,會覺得自己是罪人?
狌狌在後麵喊:“想那麼多幹嘛!先找路出去纔是正事!”
餘暉收回思緒。“走。”
他們沿著道人指的方向走。路很長,很直,兩邊沒有牆,沒有鬼,沒有花,什麼都沒有。
二狗子走在最前麵,尾巴翹得老高。
“本狗現在可是在陰間也能放火的狗!”
黑焰跟在它後麵,翻了個白眼。
“剛才誰在地上打滾來著?”二狗子回頭瞪它。“你再說?”黑焰閉嘴了,但嘴角還翹著。
大毛二毛跟在後麵,不縮著了,敢抬頭看了。鐵柱它們跟在後麵,擠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狌狌跟在最後麵,扛著棍子,東張西望。朱老爺子拄著柺杖,走得不快,但沒停。清虛道長跟在最後,手裏掐著訣,嘴裏念念有詞。
走了很久,前麵出現一條大河。河麵寬闊,河水漆黑,跟忘川一樣。
餘暉站在河邊,看著對岸。對岸有光。他回頭看了餘沐晴一眼。妹妹抱著星塵,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小金騎在她肩上,拿著棍子,看著對岸。
“走吧。”
他邁步走進河裏。水沒過腳踝,沒到膝蓋,沒到腰。
走到河中間,他回頭看。後麵的人也跟了上來。二狗子遊在前麵,狗刨式,水花濺得老高。黑焰跟在它後麵,遊得穩。大毛二毛跟在後麵,有點慌,但沒回頭。朱老爺子拄著柺杖,水沒到他胸口,但他走得很穩。清虛道長走在他旁邊,拂塵舉著,沒沾水。狌狌扛著棍子,水隻到它腰。
餘沐晴抱著星塵,小金騎在她肩上,水沒到她胸口。星塵飄在水麵上,尾巴在水裏劃著。
餘暉轉回頭,繼續往前走。水越來越淺,腰,膝蓋,腳踝。他上了岸。對岸是平地,很大,很空。地上鋪著石板,青灰色的,磨得很平。石板縫裏長著草,灰白色的,和彼岸花一樣。
路在前麵,很寬,筆直,看不到頭。
路盡頭,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