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暉走了一會兒,撥出的氣變成白霧,在麵前飄一下,就散了。
前麵有光。光從石壁縫裏透出來,一閃一閃的。
餘暉走過去,推開一扇門。門很沉,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的聲音,很響,在身後回蕩了很久。
門後麵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慢慢能看清了。這是一個很大的山洞,頂很高,看不到頭。地上全是水,不深,剛沒過腳踝。水是涼的,很靜,不流動。水底下有東西,看不清,黑糊糊的。
山洞裏站著很多鬼。它們不翻錢,不擺架子,不等誰,不恨誰。它們縮著,蹲著,趴著,蜷成一團。有的抱著自己的膝蓋,有的抱著頭,有的捂著耳朵。有的在發抖,有的不動,像死了。但沒死。死了就好了。它們沒死,也走不了。
餘暉走進去。水在腳下發出很輕的聲音,嘩啦,嘩啦。那些鬼聽到聲音,有的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有的沒抬頭,隻是抖得更厲害了。
一個年輕女人蹲在水裏,抱著膝蓋,臉埋在腿裡。她的衣服是濕的,頭髮也是濕的,貼在臉上,一綹一綹的。她在發抖,抖得很厲害,水麵上全是細小的波紋。
餘暉蹲下來。
“你在怕什麼?”
女人沒抬頭。
“你究竟在怕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女人慢慢抬起頭。臉很白,嘴唇是青的,眼睛很大。
“有東西。水裏有東西。”
餘暉低頭看水。水是黑的,看不清底下有什麼。
“什麼東西?”
“不知道。”女人搖頭,“看不到。但知道它在。它一直在。在水底下,在牆後麵,在頭頂上。它看著你。它一直在看著你。”
她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大,抖得越來越厲害。
“它看著你,它等著你,它要抓你。它抓到你,你就沒了。什麼都沒了。”
她忽然尖叫起來,捂著頭,縮成一團。
“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
餘暉站起來。女人還在叫,聲音在洞裏撞來撞去,很久才消。消了之後,更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水滴的聲音,滴答,滴答,從頂上滴下來,掉進水裏。
餘暉繼續往裏走。水越來越深,沒到小腿了。水底下有東西碰到他的腳,滑溜溜的。
前麵有一個老頭,蹲在水裏,背靠著石壁,眼睛閉著,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餘暉走近了,聽到他在說:“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你在怕什麼?”
老頭沒睜眼,繼續念:“沒事的,沒事的......”
他的聲音在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餘暉沒再問,繼續往前走。水越來越深,沒到膝蓋了。前麵有一個中年男人,趴在水裏,臉朝下,一動不動。餘暉走過去,水在他身邊盪開,碰到那個男人的臉。男人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張著嘴,想喊,喊不出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卡住了。
餘暉蹲下來,看著他。男人的眼睛動了一下,看著餘暉,但沒看到餘暉。他看到的不是餘暉,或許是別的什麼,或許是他怕的東西。
“你看到了什麼?”
男人沒回答。他往後縮,手撐著水底,一步一步往後挪。水花濺起來,打在他臉上,他眼睛都不眨。他縮到牆根,縮成一團,抱著頭,不動了。
餘暉站起來。水已經到了大腿。他往前走,水越來越深,腰,胸口,脖子。水是涼的,不冰,但那種涼往骨頭裏滲,往心裏滲。他覺得自己在下沉,不是身體在下沉,是心在下沉。
前麵有東西。水麵上露出一個頭,很小的頭,是小孩的。紮著兩個小辮子,臉圓圓的,但很白。她漂在水麵上,眼睛閉著。
餘暉走過去。水到了下巴。他伸手,碰到那個小孩的臉。小孩睜開眼睛。眼睛很黑,很亮,不像別的鬼那樣空空的。她看著餘暉,看了很久。
“你怕什麼?”
小孩沒說話。她看著餘暉,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容很淡,很輕。
“我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你來了。”她說,“你來了,我就不怕了。”
餘暉看著她,沒說話。
小孩伸出手,她把手放在餘暉的手上。
“你找到它們了嗎?”
“找到什麼?”
“那兩隻狗。”
餘暉搖頭。
“還沒。”
“它們在後麵。在最後麵。那裏最黑,它們最怕黑。”
她指了指山洞深處。那裏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黑。
“謝謝你。”
小孩搖搖頭。
“你走吧。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餘暉看著她。
“你不走嗎?”
小孩搖頭。
“我走不了。我太怕了。怕得走不動。你走吧。找到了回來告訴我。”
“好。”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水越來越深,到了脖子,到了下巴,到了嘴唇。他仰著頭,往前遊。水是黑的,看不到底。底下有東西,碰到他的腳,碰到他的腿,碰到他的腰。滑溜溜的,涼颼颼的,縮回去,又伸過來。
他沒停,一直往前遊。
前麵有光,是那種比黑還暗的光。他遊過去,水越來越淺,前麵是岸。
他爬上岸,岸上蜷著兩隻狗。它們縮在牆根,頭埋在彼此的毛裡,耳朵貼著腦袋,尾巴夾得緊緊的。
餘暉走過去,蹲下來。那兩隻狗抬起頭,看著他。
“大毛?二毛?”
一隻狗動了一下。
“你認識我們?”
餘暉點頭。
“跟我走。”
大毛搖頭。
“走不了。這裏有東西。它一直在。它在看著我們。”
“誰在看著你們?”
“不知道。看不到。但它在。從我們進來就在。它看著你,它等著你,它要抓你。抓到你,你就沒了。”
餘暉看了看四周。山洞深處,有是一團團影子,它們沒有形狀,沒有臉,在水裏,在牆上,在頭頂上。它們看著這邊,不動,也不走。
“跟我走。”
“走不了。它會追上來。”
“不會。”
“你怎麼知道?”
餘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裏,有一點白金色的火苗。
“它怕這個。”
大毛看著那點火。火不大,但很亮,在黑暗裏像一顆星星。大毛看了很久,慢慢站起來。腿在抖,站不穩。二毛也站起來,靠在它身上。
它們走到餘暉腳邊,縮著,不敢看四周。
餘暉轉身,往回走。
水裏那些東西,碰到他,縮回去了。牆上的影子,看到他,散開了。頭頂上那些黑糊糊的東西,退到更深的黑暗裏。
遊到那個小孩那裏。小孩還漂在水麵上。
“找到了?”
“找到了。”
小孩點點頭。
“那就好。走吧。別回頭。”
“你真不走?”
小孩搖頭。
“走不了。太怕了。怕了一輩子,怕死了。死了還在怕。走不動了。”
餘暉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把小孩抱起來。
小孩愣了一下,看著他。
“你......”
“我帶你走。”
小孩沒說話。她把臉埋在餘暉肩上。
餘暉抱著她,往山洞外麵走。水越來越淺,胸口,腰,腿。大毛二毛跟在後麵,小孩的臉埋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走到洞口,那個年輕女人還蹲在水裏,抱著膝蓋在抖。餘暉停下來。
“走不走?”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看著那個小孩,看著那兩隻狗。她愣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來,腿在抖,站不穩。她扶著牆,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餘暉身邊,不敢看四周,不敢看水裏。她低著頭,跟著走。
走到那個老頭那裏。老頭還在念:“沒事的,沒事的……”
餘暉停下來。
“走不走?”
老頭抬起頭,看著他,看著那個小孩,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兩隻狗。他張了張嘴,沒說話。然後慢慢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走過來。
走到那個中年男人那裏。男人還縮在牆根,抱著頭,不動。
餘暉停下來。
“走不走?”
男人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走不了。它還在。它一直在。”
餘暉蹲下來,看著他。
“沒有東西。你怕的東西,不在外麵。在你心裏。”
男人愣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他閉上眼睛。過了很久,睜開眼。他站起來,跟著走。
他們走出山洞。外麵是灰濛濛的光,不亮,但比洞裏亮。那些鬼站在洞口,眯著眼睛,看著外麵。看了很久。
“走吧。”
他們跟著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大毛二毛跟在腳邊,小孩騎在他肩上,女人扶著牆,老頭拄著柺杖,男人低著頭。他們走得很慢。
走了很久,前麵出現一個人。是那個老太太,坐在樹下,還在畫著什麼。看到他們,她抬起頭。
“都出來了?”
餘暉點頭。
老太太看著那些鬼,一個一個看過去。
“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往前走。別回頭。”
餘暉看著她。
“你不走?”
老太太搖頭。
“走不了。我太老了。老得走不動了。”
她低下頭,繼續畫。畫的是一個人,站著,看著遠處。
遠處有一條路,很長,看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