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很濃,幾步之外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腳下的路是土路,軟綿綿的,踩上去沒有聲音。餘暉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身後也是霧,什麼都看不見。來時的路、那個院子、那個站在院子裏的鬼,都消失了。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霧慢慢變淡了。前麵出現一條街,和剛才那條差不多,兩邊是灰色的房子,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
餘沐晴從霧裏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哥,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朱老爺子拄著柺杖走出來,清虛道長跟在後麵。狌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蹲在路邊,東張西望。黑焰帶著鐵柱它們也跟了上來,一隻一隻從霧裏鑽出來,抖著毛。
“都到了?”餘暉數了數。
他看了二狗子一眼。二狗子還縮在他腳邊,比剛才更蔫了,連頭都不抬。餘暉沒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條街和剛才那條不一樣。兩邊的房子雖然也是灰色的,但有的門上掛著牌子。木頭的牌子,舊的發黑,上麵寫著字。
餘暉路過一個,停下來看。
“張記豆腐”,字是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是隨便劃的。
他往裏看了一眼。裏麵是一間鋪子,不大,有個灶台,有個案板,灶台是冷的,案板上什麼都沒有。一個老頭坐在角落裏,低著頭,一動不動。
餘暉沒進去,繼續走。又路過幾個鋪子。
“李記布莊”,“王記雜貨”,“趙家酒館”。
名字都很普通,像隨便一個小鎮上的鋪子。裏麵都有人坐著,低著頭,不動。
“這些鋪子是幹什麼的?”餘沐晴問。
朱老爺子看了看,說:“生前開鋪子的,死了還守著。不想走。”
狌狌蹲在一個鋪子門口,往裏看了半天。
“那個酒館裏真有酒。我聞到了。”
餘暉也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酒味,從鋪子裏飄出來,不酸,不澀,是好酒的味道。
“想喝?”
狌狌嚥了咽口水,搖搖頭。
“不喝。陰間的酒,喝了就走不動了。”
餘暉沒說話,繼續走。
走到街尾,前麵出現一個十字路口。路口中間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的袍子,頭髮花白,揹著手,看著他們。
餘暉停下來。那個鬼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又來了活的。好久沒見了。”
餘暉問:“你是這裏的守門人?”
那個鬼搖搖頭。
“不是。我就是個閑人。在這兒待著,看人來人往。”
它看了看餘暉他們,又看了看後麵的禍鬥們。
“找東西?”
“找狗。兩隻,黑色的,這麼大。”餘暉比劃了一下。
那個鬼想了想。
“有。前兩天跑過來的,嚇得要死,躲在那邊那個院子裏不敢出來。”
它指了指左邊的一條街。
“後來有個老太婆把它們領走了。”
“老太婆?”
“嗯。住在這條街後麵的,專門收留那些迷路的。你們去問問。”
餘暉道了謝,往那條街走。
那個鬼在後麵喊:“別走太深。裏麵有些東西,連我都怕。”
餘暉沒回頭,擺了擺手。
那條街更窄,兩邊的房子也更舊。有的牆都塌了一半,露出裏麵的木頭架子。街上沒有人,也沒有鬼,隻有風從巷子裏灌進來,嗚嗚地響。
走了半條街,前麵出現一個院子。院門開著,裏麵亮著燈。在陰間,這是第一次看到亮光。
餘暉站在門口,往裏看。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凈。地上沒有灰,牆根下種著花,和外麵的彼岸花一樣。一個老太太坐在屋簷下,手裏拿著針線,在縫什麼東西。
她抬起頭,看到餘暉。
“進來吧。等你們好一會兒了。”
餘暉走進去。老太太看起來很老,臉上全是皺紋,頭髮全白了,但眼睛很亮,不像別的鬼那樣空空的。她穿著灰色的衣裳,洗得發白,但很乾凈。
“坐。”
她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餘暉坐下來。餘沐晴站在他旁邊,小金騎在她肩上,好奇地看著老太太。星塵從餘沐晴懷裏探出頭,也看著。
老太太大量了星塵一眼,“你這小東西,不該來的。”
星塵眨眨眼,又把頭縮回去了。
老太太又看小金。
“你那個同族,也來過這兒。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在這兒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碗茶,就走了。走的時候說,它還有事沒做完。”
小金愣了一下。它從餘沐晴肩上跳下來,站在老太太麵前,仰著頭看她。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你比它小。比它小很多。但它那個年紀的時候,還沒你大。”
小金吱吱叫了一聲。
老太太笑了,從懷裏掏出一塊布,遞給小金。
“拿著。以後用得著。”
小金接過來,開啟看。是一塊紅布,疊得整整齊齊,上麵什麼都沒有。它看了半天,看不懂,塞進自己的小包裡。
餘暉問:“那兩隻狗,在您這兒?”
老太太點頭。
“之前在。跑進來的時候嚇得不行,渾身發抖。我給它們餵了點吃的,讓它們睡了一覺。醒了就好了,之後他們便走了,說還要找同伴。”
“往哪兒走了?”
老太太指了指院子後麵。
“那邊。往望鄉台去了。你們要找它們,得去那兒。”
“謝謝。”
老太太擺擺手。
“別謝。活著的人來這兒,都是有事的。辦完了趕緊走,別回頭。”
餘暉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您在這兒等什麼?”
“等死。可我已經死了。所以等的是活著的人。等他們忘了我就好了。”
餘暉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外麵還是那條窄街。餘暉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回頭看二狗子。二狗子還跟在他腳邊,但走得很慢,喘著氣,像是走不動了。
“歇一會兒。”
餘暉蹲下來。
二狗子趴在地上,舌頭耷拉在外麵,喘個不停。
“主人,我感覺好難受。”
餘暉把手放在它肚子上。不死鳥之炎附著,但沒什麼效果。
“不行。”餘暉把手縮回來。
二狗子趴在地上。黑焰它們圍過來,看著它。
鐵柱小聲說:“它沒事吧?”
黑焰瞪了它一眼,鐵柱不敢說話了。
這時,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
“它沒事。”
餘暉回頭。是一個老頭,穿著破袍子,臉上全是皺紋,站在巷子口,看著他們。
“你是誰?”
老頭沒回答,走過來,蹲在二狗子麵前,看著它。二狗子抬起頭,看著那個老頭,眼睛裏全是血絲。
“你怕什麼?”老頭問。
二狗子沒說話。
老頭說:“你是太陽的種,不該怕黑。黑是黑的,你還是你。火滅了,再點就是。”
它伸手,在二狗子額頭上點了一下。
二狗子渾身一抖。
老頭站起來,看了餘暉一眼。
“它沒事了。走吧。”
餘暉想問它叫什麼,但老頭已經轉身走了,走進巷子裏,幾步就不見了。
二狗子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毛。
“主人,我好像好一點了。”
“那就走。”
他們繼續往前走,出了那條窄街,前麵又是一條大路。路很寬,兩邊沒有房子,隻有灰白色的霧。路盡頭,隱約能看到一座高台。
“望鄉台。”
餘暉看著那座台,沉默了一會兒。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