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很寬,能容八匹馬並排走。
門洞很深,走進去的時候,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連迴音都沒有。
餘暉第一個走進去。門後麵是一條街,很寬,兩邊是灰色的房子,不高,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街上很空,沒有鬼,沒有聲音,隻有灰白色的塵土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餘沐晴跟上來,左右看了看。
“好安靜。”
朱老爺子拄著柺杖走進來,四處打量。
“鬼門關。活著的時候聽說過,沒想到死了還能進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對,咱們沒死。”
清虛道長最後一個進來。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城門上麵,看了好一會兒。“這門,至少建了上萬年。”
狌狌從後麵擠進來,東張西望。
“陰間的城?有意思。比我們小世界裏的廢墟強多了。”
二狗子縮在餘暉腳邊,尾巴夾著,渾身發抖。從進了陰間就一直這樣,這會兒更厲害了,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黑焰帶著鐵柱它們走進來,四處嗅。
“大毛?二毛?”
沒有回應。街上太安靜了,聲音傳出去沒多遠就被灰霧吞了。
“分頭找。”餘暉說,“別走太遠,喊一聲能聽見的距離。黑焰,你帶它們往左邊。狌狌,你右邊。老爺子,道長,咱們往前。”
黑焰點頭,帶著鐵柱、石頭、黑子、大壯它們往左邊走了。狌狌一個人往右邊去了,也不怕。餘暉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二狗子。它還縮在城門口,沒動。
“走。”
二狗子抬起頭,眼睛耷拉著,沒什麼精神。
“主人,我走不動。”
餘暉蹲下來,看著它。
二狗子的毛色都變了,金紅色的毛現在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灰。
“那就在這兒等著。我們回來找你。”
二狗子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它點了點頭,縮在城門邊,把自己團成一個小球。
餘暉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街上什麼都沒有。兩邊的房子門開著,裏麵是空的,連傢具都沒有。有的牆上掛著畫,畫上的人也看不清臉,模模糊糊的,像褪了色的照片。餘暉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張畫上的臉動了一下,像是在看他。
他沒停,繼續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出現一個老頭。
蹲在路邊,拿著掃帚掃地。街上全是灰,他掃一下,灰揚起來,落下去,還是那個樣子。他不急,慢慢掃,掃完這一片掃那一片。
餘暉停下來。
“老人家。”
老頭沒反應,繼續掃地。
餘暉又叫了一聲。老頭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是空的,灰濛濛的,和外麵那些鬼一樣。
“你叫我?”
“嗯。”
老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眼睛慢慢動了一下。
“你是活的?”
餘暉點頭。
老頭又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掃地。
“活的來這兒幹什麼。回去吧。”
“找不到回去的路。”
老頭沒說話,掃他的地。
餘暉蹲下來,看著他。
“前幾天,有幾隻狗來過嗎?黑色的,這麼大。”
他比劃了一下。
老頭想了想。
“有。跑過去的。往裏麵跑了。”
他指了指街深處。
“跑得很快,像在躲什麼。”
餘暉站起來。
“謝謝。”
老頭沒理他,繼續掃地。
餘暉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老頭還在掃地,掃一下,灰揚起來,落下去。掃了和沒掃一樣,但他不急。
朱老爺子也回頭看了一眼。
“這種鬼,最可憐。”
餘暉問:“為什麼?”
“知道自己死了,但不想走。就在這兒待著,掃地,擦桌子,等一個不會來的人。等久了,就忘了自己在等誰。但還是在等。”
餘暉沒說話。
又走了幾步,前麵傳來叫聲。是黑焰的聲音,從左邊那條街上傳過來的。
“餘暉!這邊!”
餘暉轉身往左邊走。那條街和剛才那條一樣,很寬,兩邊是灰色的房子,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黑焰站在街中間,旁邊圍著一團黑影。
那團黑影沒有臉,沒有形狀,就是一團黑霧,在街中間飄著,時大時小。黑霧裏有東西在動,像手,又像觸鬚,伸出來,縮回去,伸出來,縮回去。
鐵柱它們縮在後麵,不敢動。黑焰站在前麵,對著那團黑影齜牙。
“什麼東西?”餘暉走過去。
“不知道。”黑焰說,“我們剛走到這兒,它就冒出來了。鐵柱差點被它抓住。”
那團黑影感覺到有人靠近,忽然不動了。那些伸出來的東西縮回去,整團黑霧縮成一團,像一個人蹲在地上。
餘暉走到它麵前。那團黑霧抖了一下,裏麵有聲音傳出來,很悶,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
“你......來了嗎?”
餘暉沒說話。
“你來了嗎?”
那聲音更急了。
“你在等誰?”餘暉問。
那團黑霧不動了。過了很久,聲音又傳出來。
“忘了。忘了等誰了。但你沒來。你沒來。你沒來!”
最後那一聲忽然尖起來,整團黑霧炸開,無數隻手從霧裏伸出來,朝餘暉抓過來。
餘暉沒動。
朱老爺子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手忽然停住了。就在餘暉臉前麵,停住了。那些手在發抖,縮回去,伸出來,縮回去,不敢碰他。不是怕餘暉,是怕站在他後麵的那個人。
老爺子拄著柺杖,看著那團黑霧。
“散了。”
那團黑霧抖了一下。那些手縮回去了,縮得乾乾淨淨。黑霧慢慢變小,從一個人那麼大縮成球那麼大,縮成拳頭那麼大,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了。
街上又安靜了。
黑焰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老爺子,你......”
清虛道長在後麵看著,沒說話。
餘暉看了老爺子一眼,也沒問。“繼續找。”
他們繼續往裏走。街上偶爾有鬼,站著的,坐著的,蹲著的。
看到他們,有的抬頭看一眼,有的不看。有幾個看到老爺子,忽然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低著頭,像在躲什麼。老爺子自己也說不清,隻能假裝沒看見。
走了一刻鐘,前麵又傳來叫聲。
這回是狌狌的聲音。
“餘暉!這邊!”
餘暉快步走過去。狌狌站在一條巷子口,往裏麵看。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地上全是碎石頭。巷子盡頭,有一扇門,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
“怎麼了?”
“裏麵有東西。”
餘暉往裏走。巷子很深,腳步聲在兩邊牆上撞來撞去,聲音很悶。走到那扇門前,往裏看。裏麵是一個院子,不大,地上全是灰。院子中間,站著一個鬼。
那鬼和別的鬼不一樣。它穿著古代的衣裳,灰色的,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頭髮很長,披在肩上,臉很白。它站在院子中間,低著頭,一動不動。
餘暉走進去。那個鬼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不是空的,是活的,黑的,很亮。
“你是活的?”
餘暉點頭。
那個鬼看著他,看了很久。
“很久沒有活人來過了。上一次來,還是好多年前。那個人也是從外麵進來的,找什麼東西。找到了嗎?不知道。他沒出來。”
餘暉問:“有幾隻狗來過嗎?”
那個鬼想了想。
“來過。兩隻,黑色的,很小。它們跑進來,躲在院子裏,不敢出去。我問它們怕什麼,它們說外麵有東西追它們。後來它們走了,往那邊去了。”
它指了指院子後麵。
餘暉往那邊看。院子後麵有一道小門,門開著,外麵是灰霧。
“那是什麼地方?”
那個鬼想了想。
“不知道。沒去過。我在這兒待了很久,沒出去過。”
餘暉看了它一眼。
“你不走?”
那個鬼笑了。
“不走。等人。”
“等誰?”
“忘了。”
“忘了等誰。但肯定在等。等久了,就忘了。忘了也要等。”
餘暉沒說話。他從那個鬼身邊走過去,推開那道小門。
門外是灰霧,很濃,什麼都看不清。霧裏有一條路,很窄,隻能一個人走。路是土路,踩上去軟軟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鬼還站在院子中間,低著頭,一動不動。
餘暉轉身,走進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