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門？”
天空中，敖青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身軀猛地一顫！
覆蓋數十裡的墨色妖雲隨之劇烈翻湧，連漸漸減小的雨勢都驟然狂暴了幾分。
敖青那對冰冷的金色豎瞳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它龍首猛地壓低，幾乎要觸及海麵，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你......你從何處聽聞此名？！”
這一反應，遠超所有人預料。
餘暉心中一凜。
連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識過劉伯溫斬龍、經歷過明朝興衰的純血蛟龍，聽到“歸墟之門”都會如此失態！
這扇門背後隱藏的東西，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恐怖和隱秘得多。
海岸防線一片寂靜，隻有風雨聲和海水咆哮。
所有人都被敖青這劇烈的反應驚住了，連朱老爺子都皺緊了眉頭。
“看來，你知道。”餘暉穩住心神，仰頭直視那雙充滿驚懼的龍瞳，繼續追問，“它是什麼？在哪裏？”
敖青那巨大的龍軀在雲層中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帶起隆隆悶響。
它似乎陷入了某種激烈的內心掙紮，龍睛中光芒閃爍不定，忌憚、恐懼、乃至一絲深藏的敬畏交織。
足足過了十幾秒，它才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帶著壓抑的顫抖，緩緩道：
“莊主......此事，牽涉太大。‘歸墟’之名，在吾等古老生靈之間，亦是......禁忌之言。”
“小龍不知莊主從何處得知此名，但聽小龍一句勸，若與此門無必然因果，切莫深究，更莫追尋！”
“為何？”餘暉不為所動，“它到底是什麼？”
敖青見餘暉態度堅決，又看了看旁邊沉默但目光同樣帶著探詢的朱老爺子，龍首晃了晃，似是無奈，又似是恐懼地回憶著。
“歸墟，據古老相傳，並非一扇具體的‘門’。”敖青的聲音低沉下來，“或者說，它既是門，也是‘終末’，是‘歸宿’，是萬物湮滅、規則終結、一切有形無形存在最終流向的——‘眼’。”
“《列子·湯問》有雲：‘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裡，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穀，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此乃人族先賢對其最古老的記載與理解，描述其‘納萬水而不盈’的特性。”
“然，在吾等血脈傳承更為久遠的記憶碎片中......”敖青頓了一下，龍瞳中閃過一絲心悸，“歸墟，遠不止是‘無底之穀’。它是世界壁壘上的‘傷口’，是連線‘有’與‘無’的裂縫，是通往一切終結與起源混沌的通道。”
“萬物歸於此，亦可能源於此。其內流淌的，非尋常之水，而是‘萬物的終末之息’與‘太初的混沌源質’混合而成的......不可名狀之物。”
不可名狀之物？終末之息？混沌源質？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讓在場所有人，包括見識最廣博的清虛道長，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與晦澀。
李景隆撓了撓頭，小聲嘀咕：“聽著怎麼跟克蘇魯似的......”
薑敏白了他一眼，但眼中同樣佈滿凝重。
敖青繼續道，語氣愈發驚懼：“正因其特性，歸墟所在，對於任何擁有穩定形態、依賴現存規則存在的生靈而言，都是絕對的死地！其周邊時空扭曲，法則混亂，能量陷入狂暴的‘歸流’狀態，不斷被吸入、湮滅、重組......莫說尋常生靈，便是上古大能、真仙神聖，若無特殊手段或位格，靠近也會被逐漸‘分解’，歸於虛無，或扭曲成不可名狀的怪物！”
它巨大的身軀又顫抖了一下：“龍族傳承記憶中有明確警告：歸墟乃萬靈禁地！尤其對吾等龍族......那裏更是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與‘剋製’。古籍殘篇曾隱晦提及，遠古時有強大真龍試圖探索歸墟之秘，最終皆無善終，不是徹底消失，便是歸來後神智癲狂、龍軀畸變，最終引發滔天浩劫而被眾族聯手誅滅！”
“吸引力？剋製？”餘暉捕捉到關鍵。
“是。”敖青的聲音帶著苦澀，“具體緣由早已失傳，隻知歸墟之力，似乎對龍族血脈、尤其是對‘水’、‘變化’、‘生命’等龍族本源相關的規則，有著極強的‘共鳴’與‘侵蝕’。靠近者，輕則血脈暴走，重則直接被‘歸流’吞噬，成為那終末混沌的一部分。故而，‘歸墟’在龍族內部，乃是最高禁忌之一，諱莫如深，連提及其名都可能引來不測。”
眾人聽得心頭沉重。連真龍都扛不住的禁忌之地？
餘暉卻想到了更多。
真理之門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開啟歸墟之門，他們想從裏麵得到什麼？他們不怕被“歸流”吞噬嗎？還是說他們掌握了某種對抗甚至利用歸墟之力的方法？
“你知道它的位置嗎？”餘暉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敖青巨大的龍頭搖得像撥浪鼓：“不知！確切位置早已淹沒在時光長河，或許隻有那些自遠古存活至今的古老者才知曉一二。人族記載的‘渤海之東’，或許隻是其某個‘投影’或‘影響範圍’的入口，絕非核心。且其位置很可能並非固定，隨著天地規則潮汐而變動......小龍沉睡前，隱約感知到東海極深處，靠近‘無盡海淵’的方向，有極其隱晦、令龍族血脈戰慄的‘空洞’與‘牽引’感，但那感覺縹緲無比，且充滿大恐怖，小龍根本不敢深入探查。”
無盡海淵？又是一個新名詞。
餘暉記下了這個線索。看來，歸墟之門可能位於深海極深處。
“那麼，”餘暉想起之前朱老爺子提及的另一段資訊，順勢問道，“‘東海南溟有溟淵，溟淵深處有門扉’，這又是指什麼？你可知曉‘溟淵’？”
“‘溟淵’？”敖青的恐懼神色稍微被疑惑取代了一些，“這個我知道。東海往南，確實有一道巨大無比、深不見底的恐怖海溝，我們稱其為‘大裂淵’或‘萬靈沉眠之穀’，按照人族方位，大概就是你們所說的‘南溟’方向。那裏，是深海中環境最惡劣、最神秘的區域之一。”
它的語氣變得慎重：“溟淵之深，難以測度。底部壓力恐怖，光線徹底消失，充斥著混亂的暗流、劇毒物質和詭異的空間褶皺。許多古老而強大的存在，不願或不適應現世變化，便選擇沉眠於溟淵深處的某些特殊區域。那裏是深海禁區中的禁區。”
“至於‘門扉’......”敖青巨大的龍眼中流露出思索和不確定，“在深海古老族群的零星傳說中，溟淵最深處，似乎存在某種‘界限’或‘通道’。有傳言說，通過那裏，可以抵達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或許是另一片海洋，或許是傳說中的‘歸墟’邊緣，又或者是別的什麼......但這些都是虛無縹緲的傳聞。”
它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忌憚：“關鍵是，小龍從未聽說過，有任何生靈——無論是我們深海種族，還是偶然潛入的人族大能——在進入溟淵傳說中的‘門扉’區域後，還能活著回來。但凡試圖深入探索那片終極區域的，最終都消失了，再無音訊。所以，那裏也被視為‘有進無出’的絕地。”
聽完敖青的描述，餘暉陷入深思。
這時，旁邊一直凝神傾聽的薑敏，眼中閃過一抹亮光，她短暫思考後，壓低聲音對餘暉和朱老爺子道：“首領，老爺子......根據敖青描述的方位——東海往南，巨大深邃、已知最恐怖的海溝......這聽起來，非常像我們認知中的......馬裡亞納海溝！如果‘溟淵’就是馬裡亞納海溝，那所謂的‘門扉’......”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若那傳說中的“門扉”真的存在於現實世界最深的海溝之底，其代表的兇險與未知，恐怕遠超常人想像，同時也意味著，那可能是一個真實存在、而非完全神話傳說的地點。
朱老爺子緩緩捋須，眼神深邃：“東海南溟......馬裡亞納海溝......溟淵，門扉......原來如此。古籍中的記載，竟與現世地理有所對應。隻是這‘門扉’之後，究竟是福是禍，是機緣還是絕地，尚未可知。”
餘暉將“溟淵=馬裡亞納海溝”這個推測深深記在心裏。這或許是一個比“歸墟”更具體、但也同樣危險的目標。真理之門的活動，是否也與那裏有關？
“你剛才說，‘門’？”朱老爺子將話題拉回歸墟，抓住了敖青最開始話語中的細節，“你說它‘既是門’，這意味著，它可以被‘開啟’或‘關閉’？”
敖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更久遠的記憶，緩緩道：“大帝明察。在極古老的傳說碎片中，歸墟並非一直處於‘開啟’或‘噴湧’狀態。它似乎存在某種‘週期’，或是需要特定的‘鑰匙’與‘契機’才能從‘沉寂’轉為‘活躍’。當其‘活躍’時，影響範圍擴大，吞吐混沌，便是大劫之兆；而‘沉寂’時，則隱沒無蹤，僅存微弱感應。至於‘開啟’......那意味著主動引導其力量降臨現世，所需代價與引發的後果，恐怕無人能承受。小龍所知，僅限於此了。”
週期？鑰匙？契機？
餘暉立刻聯想到自己從真理之門那裏得到的黑色晶體碎片，以及曾提示過的“鑰匙”。還有那副複雜的結構圖......難道那就是“門”的結構？真理之門想主動開啟它？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
如果歸墟之門真的被開啟，釋放出那種能湮滅真龍、扭曲規則的“終末之息”和“混沌源質”......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莊主，”敖青見餘暉沉默，忍不住再次開口：“小龍雖已成為山莊護山神獸，受契約所束，但......若莊主決意追尋‘歸墟’或探查‘溟淵’，請務必三思！那皆非善地，涉足者九死一生！一旦......”
“我知道了。”餘暉打斷了它的話，“此事我自有分寸。目前，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安置撤離民眾，重建防線，恢復生產。敖青，你既為護山神獸，眼下便有一項任務交予你。”
敖青見餘暉似乎暫時不打算深究這些禁忌之地，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忙道：“莊主請吩咐！”
“收斂氣息，控製天象，讓這片海域恢復平靜。然後......”餘暉指了指遠處海麵，“把這些‘戰利品’處理一下，有用的部分收集起來，送到岸邊。這些，應該夠你‘消化’一陣，也能補充山莊的物資儲備。”
既能給新收的護山神獸一份“見麵禮”穩定其心，又能廢物利用，補充資源，一舉兩得。
敖青龍睛一亮，頭顱連點：“謹遵莊主之命！小龍這就去辦！”
對於它而言，這些蘊含著靈氣的海獸血肉，正是補充消耗、加速恢復的最佳補品！
隻見它龐大的身軀在雲層中一個盤旋，漫天墨雲隨著它的意誌開始緩緩收縮、消散，瓢潑暴雨肉眼可見地變小、停止。翻滾的海浪也逐漸平息。
敖青張開龍口，對著海麵輕輕一吸，一股柔和但範圍極廣的牽引力散發開來，海麵上那些龐大的海獸屍體、殘骸，紛紛被無形力量托起，朝著它口中匯聚而去。
這一次，它收斂了狂暴的吸力，動作顯得有條不紊，甚至刻意將一些價值較高的部位分離出來，用法力包裹，推向海岸方向。
看著天空中忙碌起來的巨大蛟龍，海岸防線上的眾人，都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剛才還是滅世般的恐怖強敵，轉眼就成了自家的“清潔工”兼“資源採集員”？
李景隆一屁股坐倒在沙灘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媽呀......刺激！這劇本，小說都不敢這麼寫！”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但每個人心中都清楚，兩個沉重而隱秘的陰影——“歸墟之門”與“溟淵之扉”，已經悄然盤踞在了認知的邊界。尤其是薑敏那句“馬裡亞納海溝”的推測，讓“溟淵”從一個神話地名，驟然變成了一個可能真實存在、並可被現代地理定位的恐怖實體。
餘暉轉身，看向朱老爺子。
老爺子也正看著他，眼神複雜，傳音道：“小子，歸墟與溟淵之事，暫且壓下。當務之急，是消化此次所得，提升實力。”
餘暉默默點頭。
路要一步一步走。有了敖青這尊護山神獸，錦繡山莊和東海市的安全係數將暴增。
接下來，是時候全力發展。
他望向正在逐漸恢復平靜的海天交界處，目光望向南方那傳說中深不見底的“溟淵”。
歸墟之門......溟淵......
總有一天，他會弄清楚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