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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
石頭在發熱。
林凡把他抱回屋裡的時候還冇發現,等放到炕上,石頭扯著他的袖子不肯撒手,他才覺出不對——那孩子手心燙得厲害,像揣著一團火。
翠花端了水進來,要給石頭擦臉,林凡擺擺手。
“先彆動他。”
翠花站在那兒,手裡的布巾攥得緊緊的,眼眶紅著,嘴唇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石勇站在門口,冇進來,就那麼看著。
林凡把石頭的手從自己袖子上輕輕掰開,石頭迷迷糊糊睜開眼,喊了一聲“叔”,又閉上。
那捲帛書還被他抱在懷裡,緊緊貼著胸口。金色的光已經從書上熄了,但石頭身上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餘溫,摸上去像剛曬過太陽的石頭。
林凡把手貼在石頭額頭上。
燙。
燙得不像發燒,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燒。
他閉上眼,去感知識海深處那點星核烙印。烙印還在閃,一下一下,很穩定。他試著分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流,順著經脈引到手上,再渡進石頭體內。
那股暖流剛進入石頭身體,就被什麼東西彈了回來。
不是抗拒,是排斥。像兩股不同源頭的水,流到一處,自然地分開,誰也不挨誰。
林凡睜開眼,看著石頭,看著那捲被他抱得緊緊的帛書。
那本書裡的東西,已經在石頭身體裡了。
他收回手,站起來。
翠花終於出聲,聲音抖得厲害:“他……他會咋樣?”
林凡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死不了。”
翠花愣了一下,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勇走過來,把她拉出去。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林凡一眼,那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擔憂,信任,還有一點點的祈求。
林凡點點頭。
門關上了。
屋裡隻剩下林凡和石頭。
油燈點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到處都是。林凡坐在炕沿邊,看著石頭那張紅撲撲的小臉,看著那捲被他抱得死緊的帛書,看著那孩子皺著的眉頭和偶爾抽動的嘴角。
他在做夢。
林凡不知道他夢見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從帛書裡流出來的東西,正在石頭身體裡一點一點紮根。
不是壞事。
至少現在不是。
那東西很溫和,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地,像陽光照進陰暗的角落。它在改造石頭,也在保護石頭。那些墟影再來的時候,它們會第一個盯上他,也會第一個被他身上的光灼傷。
但林凡不知道,這改造會持續多久,會把他變成什麼樣。
他隻知道一件事。
那孩子不怕。
剛纔在村口,石頭問他是不是要死了,眼睛亮亮的,裡麵冇有害怕。
他才八歲。
林凡坐在那兒,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
油燈裡的油快燒乾了,火苗越來越小,最後噗的一聲滅了。屋裡陷入黑暗。
林凡冇動。
他閉上眼,聽著石頭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聽著遠處若有若無的、來自東邊的悶響。
那聲音比昨晚更近了。
半夜,石頭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林凡坐在旁邊,咧嘴笑了。
“叔,你還在啊。”
林凡點點頭。
石頭想坐起來,渾身軟得跟麪條似的,撐了兩下冇撐起來,又躺回去。
“我餓了。”他說。
林凡站起來,推門出去。
翠花還冇睡,坐在灶台邊發呆。看見他出來,猛地站起來。
“他醒了?”她問,“咋樣?要不要喝粥?我熬了粥,一直溫著——”
“端來。”林凡說。
翠花手忙腳亂地盛了一碗粥,又往裡夾了幾筷子醃菜,端給林凡。
林凡接過來,走回屋裡。
石頭已經坐起來了,靠著牆,抱著那捲帛書,眼睛亮亮地看著門口。看見林凡進來,咧嘴笑。
“叔,啥粥?”
“不知道。”
他把碗遞過去。
石頭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抬頭說:“是我娘熬的。”
他呼呼喝起來,喝得很快,燙得直吸氣也不停。一碗粥見底,他把碗遞給林凡,打了個嗝。
“叔,我夢見你了。”
林凡接過碗,放在一邊。
“夢見什麼?”
石頭想了想,說:“夢見你站在好多怪物中間,身上全是光,比那本書還亮。那些怪物碰到你就化了,化得可快了。”
林凡看著他。
石頭繼續說:“然後你回頭看我,說讓我過去。我就跑過去,跑著跑著就醒了。”
他說完,看著林凡,等他說什麼。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呢?”
“然後?”石頭撓撓頭,“然後就醒了啊。冇然後了。”
林凡點點頭。
石頭靠回牆上,抱著那捲帛書,打了個哈欠。
“叔,我還困。”
“睡。”
石頭閉上眼,冇一會兒又睡著了。
林凡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臉。
那張小臉上,紅已經退了,嘴唇也恢複了血色。呼吸平穩,眉頭舒展,睡得和以前一樣沉。
那股熱也退了。
林凡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涼的,正常的涼,和平時一樣。
他收回手,靠坐在炕邊,閉上眼。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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