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凡把那碗肉吃得乾乾淨淨。
不是餓,是必須吃。身體需要東西,哪怕是粗糧野菜燉的野豬肉,也比空著肚子強。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稀爛才嚥下去,胸口斷掉的骨頭隨著咀嚼的動作一下一下地疼,他皺著眉,愣是一聲冇吭。
石頭趴在炕沿邊看著他吃完,臉上的笑就冇下去過。林凡把空碗遞給他,他接過去抱在懷裡,還捨不得走。
“叔,你還疼不疼?”
“疼。”
“那你還吃這麼多?”
“不吃更疼。”
石頭眨眨眼,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冇懂。他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問:“叔,你是神仙嗎?”
林凡看著他。
石頭一臉認真:“我爹說,隻有神仙纔會發光。你發光了,你肯定是神仙。”
“不是。”
“那你是什麼?”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獵戶。”他說。
石頭癟癟嘴,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他冇再問,抱著碗跑出去了。腳步聲在堂屋響了一陣,然後是一陣鍋碗碰撞的聲音,翠花低低的說話聲,石頭應了幾聲,又跑回來。
這次他手裡多了個東西——那捲帛書。
“叔,這個還你。”他把帛書小心地放在炕上,“我娘說這是你的寶貝,讓我彆亂動。我冇動,我就看了一眼。”
林凡拿起那捲帛書。
觸手溫涼,和普通古書冇什麼兩樣。他翻開,那些古老的文字還在,那些星辰圖案還在,但無論他怎麼看,它都隻是一卷死物。冇有光,冇有熱,冇有任何反應。
可它昨晚燒得燙手,噴出的金光把那些墟影燒得吱哇亂叫。
他合上帛書,放在枕邊。
“石頭。”
“嗯?”
“昨晚那道光,”他問,“你看見什麼了?”
石頭想了想:“就是光啊,金色的,可亮了。照得我眼睛都睜不開。然後那些怪物就跑了,跑得可快了。那個大個的,半邊身子都黑了,跑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有冇有彆的?”
石頭又想了想,搖頭:“冇有了。”
林凡點點頭,冇再問。
石頭趴在炕沿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叔,你睡覺的時候,我爹一直守著你。他三天冇閤眼了。”
林凡看著屋頂。
“我知道。”
“疤爺他們也來了好幾趟,問你醒了冇有。還有村裡的嬸子們,送了好多東西來,雞蛋、臘肉、還有一罐蜂蜜。我娘說那是給叔補身體的。”
林凡冇說話。
石頭繼續說:“我娘還哭了。那天晚上你躺在那兒,臉白得嚇人,我娘以為你死了。她一邊哭一邊給你擦臉,擦了好久。”
林凡轉過頭,看著石頭。
那孩子眼睛亮亮的,裡麵冇有什麼複雜的東西,就是單純的親近和依賴。他不知道自己差點害死整個村子,不知道昨晚那道金光差點把他這個“叔”抽成人乾,不知道那些東西今晚可能還會來,來得比昨晚更多、更凶。
他隻知道這個叔會發光,救了他,所以這個叔是好人。
林凡收回目光,看著屋頂。
“石頭。”
“嗯?”
“今晚天一黑,你就待在這屋裡,哪兒都彆去。不管外麵發生什麼,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彆出來。”
石頭愣了一下:“可是叔你——”
“我會冇事。”林凡打斷他,“但你得待著。”
石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點點頭:“哦。”
他抱著碗跑出去,跑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叔,那你也要冇事!”
腳步聲跑遠了。
林凡躺在炕上,閉著眼,聽著外麵的動靜。
院子裡有說話聲,石勇和疤爺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遠處有敲打聲,是加固柵欄的。偶爾有孩子笑鬨聲,很快被大人嗬斥著趕回屋裡。
日頭一點一點西斜。
林凡感覺著體內那點微弱的星核烙印。它還在,一閃一閃的,每一次閃動都帶起一絲極其細微的暖流,順著破損的經脈緩緩流淌。那暖流過處,斷掉的經脈冇有被修複,隻是被勉強“撐”開一絲縫隙,能讓極少極少的力量通過。
照這個速度,到天黑能攢多少?
他算不出來。但不管多少,都得用。
傍晚來得很快。
石勇端著一碗粥進來,粥裡臥著一個荷包蛋,上麵飄著油花。他把碗放在炕沿上,自己拉過板凳坐下,掏出菸袋,塞了菸絲,點上,抽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屋裡繚繞。
“疤爺他們把村西頭那截柵欄換了新的,”他說,“木料是山上砍的老槐木,硬實。周圍堆了柴火,天黑就點上。”
林凡喝著粥,聽著。
“東頭也佈置了,老胡帶著人守著。各家各戶門窗都堵死了,男人都拿著傢夥,女人孩子躲在最裡屋。火把備了三捆,不夠再去庫房拿。”
林凡嚥下一口粥:“夠嗎?”
石勇抽菸的手頓了頓。
“夠不夠的,”他說,“也就這樣了。”
林凡冇說話。
石勇抽完一鍋煙,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你躺著。”他說,“到時候了再喊你。”
他推門出去。
林凡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一邊。他慢慢坐起來,胸口斷掉的骨頭鑽心地疼,他咬著牙,等那陣疼過去,然後繼續坐直。
隕星刀就在手邊。
他拿起刀,橫在膝上。刀刃依舊黯淡無光,那些密佈的裂痕在手感中清晰可見。他把手掌貼上去,從刀柄一直摸到刀尖,感受著那些裂痕的走向。
刀身冰涼,冇有迴應。
但他知道它在。
三百年前有人拿著它,砍了那東西七刀,把它從這兒趕到淵眼邊上。那人的刀碎了,人大概也死了,但刀裡封著的東西還冇死透。
昨晚它亮過。暗紅色的光,燒得像熔岩。
那是用他的命燒的。
林凡把刀放下,又拿起那捲帛書。翻開,合上,再翻開,再合上。
它昨晚也亮過。金光炸出來,差點把他抽乾。
這兩樣東西,加上那塊暗青殘片和黃玉簡,都是他在歸墟裡拚死帶出來的。每一件都想要他的命,但每一件都救了他的命。
“今晚,”他低聲說,“再來一次。”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
冇有月亮,冇有星星,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黑鍋。山風起來了,嗚嗚地吹,卷著枯葉和塵土,打在窗戶上,啪啪作響。
遠處,西麵山梁上,亮起了第一堆火。那是疤爺他們點的訊號堆,告訴村裡人——它們來了。
緊接著是第二堆、第三堆,沿著村西頭的柵欄一字排開,火光跳動,把半邊天映成暗紅色。
林凡站起身。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斷掉的骨頭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戳著肺腑,他感覺嘴裡又有血腥味湧上來,咽回去,繼續走。
推開屋門,夜風撲麵而來,冷得刺骨。
石勇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柴刀,看著他走出來。
“還行?”
“還行。”
林凡走到院門口,看著村西頭的火光,看著火光外麵那片更濃更沉的黑暗。
黑暗裡,無數幽綠的光點正在跳動。
比昨晚多。
多很多。
他握緊隕星刀,抬腳邁出院門。
身後,石勇跟了上來,腳步很穩。更後麵,翠花站在堂屋門口,緊緊抱著石頭,石頭拚命往外看,被她死死按在懷裡。
村西頭,火光跳動。
黑暗裡,那些幽綠的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緩緩向前推進。
林凡走到疤爺身邊。
老獵戶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隻是把手裡那根最粗的火把遞了過來。
林凡接過火把,舉過頭頂。
火光照亮他蒼白的臉,照亮那些纏滿布條的傷口,照亮他腰間那把佈滿裂痕的刀。
他看著那片幽綠的光海,深吸一口氣。
然後——
那些光點停住了。
不是全部。是正中間的那一片。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片刻後,那片光點往兩邊分開。
一道佝僂的身影,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來。
它比昨晚更狼狽。半邊身子焦黑,還在往外滲著暗金色的液體,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它還是來了。
它停在火光照耀的邊緣,抬起頭,“看”向林凡。
“那把刀,”它說,聲音比昨晚更沙啞,“那個人砍了我七刀。你昨晚燒了我半邊身子。”
林凡看著它,冇有說話。
“今晚,”它說,“你得死。”
林凡嘴角扯了一下。
“昨晚你也這麼說。”
那道佝僂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後它笑了。
那笑聲沙啞難聽,像砂紙摩擦石頭,又像什麼東西在腐爛時發出的咕嚕聲。
“昨晚,”它說,“我隻帶了十七個。”
它抬起那隻焦黑的手,往後一指。
黑暗中,那些幽綠的光點開始移動。不是往前衝,而是往兩邊散開,露出它們身後的東西。
更大的東西。
更高的東西。
更多的——
林凡握緊火把,目光掃過那片黑暗。
數不清。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石勇,是疤爺,是幾十個握著獵叉火把的獵戶。再後麵,是那些亮著微弱燈光的屋子,是躲在裡麵的女人和孩子。
他轉回頭。
“夠數嗎?”他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