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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墜。
無休止的下墜。
冇有方向,冇有光,隻有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虛無亂流,如同億萬把銼刀,持續刮擦著林凡殘存的護體氣勁與意誌。右肩後那“影”蝕之處,此刻如同被點燃的炭火,灼痛深入骨髓,更有一股陰冷的、如同附骨之疽的異樣感,隨著周遭濃鬱到極致的魔念浸潤,悄然向內腑滲透。
黃玉簡的溫熱,是這無邊黑暗與冰冷中唯一的支點。它緊貼胸口,搏動規律而頑強,散發出的柔和金光被壓縮到僅能籠罩林凡頭顱與心脈的薄薄一層,堪堪抵禦著魔念最直接的侵蝕與亂流最鋒利的切割。
意識在絕對的混沌與痛苦中浮沉。林凡能感到生命力的飛速流逝,身體如同一個破損的皮囊,正在被這歸墟深處的力量一點點抽空、瓦解。但他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混沌真意如同最頑固的礁石,在識海的風暴中巍然不動,緩慢卻堅定地消磨著侵入的異種能量,同時,那新得的《星墟鎮魔經》入門感悟,此刻自動流轉,那一縷微弱的星辰本源之力,如同清涼的甘泉,不斷洗刷著“影”蝕傷口與受創的神魂,吊住他最後一線生機。
不知墜落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忽然,身周的撕扯之力猛地一輕。
並非消失,而是變得“有序”起來。混亂的虛無亂流,彷彿彙入了一條相對穩定的、暗沉如鐵鏽色的能量長河。長河無聲奔湧,流向黑暗深處。河中漂浮著難以計數的細碎光點,有些是星辰的餘燼,有些是符文的殘片,更有許多扭曲的、無法辨認的陰影碎片,散發著或悲愴、或暴戾、或死寂的微弱意念。
這裡,便是那暗紅門戶後的世界?歸墟的深處?還是被放逐的“淵核”裂隙內部?
林凡勉力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順著這條暗沉長河的流向漂浮。他不敢動用絲毫元力,隻能依靠黃玉簡的微光和混沌真意對環境的微弱契合,如同隨波逐流的枯葉。
長河寬闊,彷彿冇有邊際。兩側是無垠的黑暗,偶爾有龐大到令人心顫的輪廓陰影,在極遠處緩緩移動,投來漠然一瞥,又沉入更深的黑寂。空氣中瀰漫的魔念精純而古老,卻奇異地保持著一種“沉寂”的狀態,彷彿被某種更強大的規則強行壓製、凝固。
林凡的目光,被長河前方逐漸顯現的一點微光吸引。
那並非星辰或符文的光芒,而是一種更加凝實、更加穩定的存在。隨著漂流靠近,那微光漸漸清晰——竟是一截斜插入“河岸”(如果那凝固的黑暗能稱為河岸)的、巨大無比的斷劍!
斷劍僅餘下半截劍身與部分劍柄,通體呈現暗沉烏金色,與白骨王座上那柄巨劍材質相似,卻佈滿了更加密集、更加深刻的裂痕與蝕孔,彷彿經曆了無法想象的慘烈廝殺與歲月消磨。劍身斷口參差不齊,殘留著恐怖的撕裂感。此刻,這截斷劍正散發著極其微弱、卻頑強不息的暗金色光暈,光暈之中,隱約有細密的符文鏈條緩緩流轉,與周遭沉寂的魔念形成微妙的抗衡,在這絕對的死寂中,撐開了一片半徑不足十丈的、相對“平靜”的區域。
斷劍之下,“河岸”的黑色“地麵”上,散落著幾塊巨大的、同樣佈滿裂痕的暗金色甲冑碎片,以及……一具半跪於地的骨骸。
那骨骸並非人形,更加高大,骨骼粗壯,呈現出一種玉石般的質感,卻遍佈焦黑與破碎。它保持著以手拄地、昂首向天的姿態,空洞的眼眶望著斷劍的方向,雖已死去不知多少歲月,卻自有一股不屈的悲壯與決絕的戰意,凝固不散。
林凡的心,莫名地悸動了一下。這斷劍,這骨骸,散發出的氣息……與他之前感應過的“鎮嶽”劍意有相似之處,卻又更加古老、更加慘烈。難道,這是上古持劍使一脈,更早期的先輩?在此地與某種恐怖存在同歸於儘,其殘兵與遺骸,曆經萬古,竟成了這歸墟深處一處孤寂的“路標”?
他操控著虛弱不堪的身體,艱難地朝著斷劍所在的“河岸”靠攏。越是靠近,那股悲壯不屈的戰意便越是清晰,竟隱隱沖淡了周圍魔念帶來的壓抑。黃玉簡對斷劍散發出的暗金光暈,也產生了某種共鳴,光芒稍稍穩定了一些。
終於,他觸到了那凝固的、冰冷堅硬的黑色“地麵”,連滾帶爬地挪到了斷劍光暈籠罩的範圍之內。
一進入這片區域,外界的撕扯之力與魔念侵蝕驟然減弱了大半。林凡癱倒在地,劇烈喘息,彷彿剛從溺水的邊緣掙紮回來。他貪婪地呼吸著,儘管這裡的空氣依舊冰冷死寂,卻比那能量長河中好了太多。
休息了片刻,他掙紮著坐起,看向近在咫尺的斷劍與骨骸。
斷劍插入地麵的部分,周圍的黑色“物質”呈現出蛛網般的裂紋,裂紋中隱隱有暗金色的細小光絲滲出,與劍身光暈相連。而在那半跪骨骸的手骨下方,地麵被它硬生生按出了一片凹陷,凹陷中心,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極其微弱地閃爍著。
林凡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上前。避開那不屈的骨骸,他看向那凹陷。
隻見凹陷之中,靜靜躺著三樣東西:
一枚拇指大小、通體渾圓、內裡彷彿封存著一縷躍動金芒的暗金色晶石,散發出精純而淩厲的劍意,與斷劍同源。
一塊巴掌大的、邊緣殘破的暗青色金屬殘片,表麵蝕刻著模糊的星辰與山川紋路,與黃玉簡、古殿刻痕的符文體係一脈相承。
以及,一小卷色澤暗黃、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古老帛書,用某種漆黑的絲線捆縛著。
林凡的心臟砰砰跳動起來。他能感覺到,黃玉簡對那暗青色金屬殘片產生了強烈的吸引,而對那暗金色晶石,則隱隱有排斥與警惕。至於那捲帛書,則散發出一種曆經歲月沉澱的滄桑與神秘。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先觸碰向那捲帛書。
就在指尖觸及帛書的刹那——
嗡!
斷劍猛地一震!暗金光暈驟然暴漲!那半跪骨骸空洞的眼眶中,竟有兩點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金色火星,驟然亮起!
一股龐大而破碎的意念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猛地從那骨骸、從那斷劍、乃至從這片區域的每一寸空間爆發出來,狠狠衝入林凡的識海!
“戰……死戰不退……守此裂隙……”
“魔帥……七曜鎮嶽……同葬於此……”
“後來者……若見吾骨……取‘劍魄’……合‘星樞’……或可……暫封‘門’之悸動……”
“小心……‘影’之源頭……在‘門’後……非魔……乃‘空’……”
斷斷續續、充滿金鐵交鳴與無儘疲憊的意念碎片,瘋狂衝擊著林凡的意識。伴隨著這些意唸的,是一幅幅短暫而慘烈的畫麵碎片:無數身著星辰袍服或古樸甲冑的身影,在破碎的星空間與遮天蔽日的魔影廝殺;一尊巍峨如山的暗金魔神,手持撕裂星辰的巨刃,與一道手持煌煌巨劍的挺拔身影對撞,劍斷,甲碎,星空崩滅;最後,是那道挺拔身影以殘劍釘穿魔神核心,自身骨骼儘碎,卻以最後意誌,將一點金芒與一片甲冑碎片,封印於此……
畫麵與意念來得快,去得也快。當一切平息,斷劍的光暈黯淡下去,骨骸眼中的火星徹底熄滅,重歸死寂。唯有那股不屈的戰意,依舊在空氣中無聲流淌。
林凡臉色蒼白,額角冷汗涔涔,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資訊。
“七曜鎮嶽”……這斷劍與骨骸的主人,是比持劍使更古老的“鎮嶽”一脈強者?一位上古的“魔帥”同歸於儘於此?他留下的“劍魄”和“星樞”殘片(那暗青色金屬),加上自己手中的黃玉簡(星樞部分載體),竟然可以暫時穩固那暗紅門戶(“門”)的悸動?
而最後那句警告——“影”之源頭,在“門”後,非魔,乃“空”……是什麼意思?“空”是什麼?比魔更可怕?
資訊量巨大,且迷霧重重。
林凡定了定神,小心地將那三樣東西拿起。暗金色“劍魄”入手沉甸,內裡躍動的金芒傳遞出一股親近又排斥的矛盾感。暗青色“星樞”殘片則與黃玉簡呼應,微微發燙。至於那捲古老帛書……
他解開黑色絲線,緩緩展開。
帛書上的字跡,並非觀星閣符文,而是一種更加古老、近乎象形的文字。林凡一個也不認識。但當他凝神看去時,帛書表麵卻自動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流動的銀色光暈,光暈之中,一幅由星光與線條構成的、極其複雜的立體脈絡圖,緩緩呈現出來。
那赫然是……一片被放逐的、破碎星域的詳細星圖!星圖的核心,標註著一個不斷閃爍的、三環相扣的符號——正是“定淵”鑰石的標記!而在標記旁邊,有幾個細小的、林凡勉強能辨認的古篆:
“歸墟錨點,寂滅之心。”
星圖之中,一條被特彆加粗、斷斷續續的虛線,從一個邊緣的、形似劍與骨骸的標記(正是他此刻所在)出發,蜿蜒曲折,最終指向星圖中心那“定淵”標記。
這是一幅……通往真正“定淵”鑰石被放逐位置的……路線圖?!
林凡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
黑袍人要他取回“定淵”核心。星塵子殘念希望補全封印。而這不知名的上古“鎮嶽”強者,以生命為代價留下線索,似乎也指向那裡。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交彙於一點——那被放逐的“定淵”鑰石本體所在,“寂滅之心”!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魄”、“星樞”殘片與古老帛書,抬頭望向暗沉長河流向的更深遠處。
前路依舊凶險莫測,但至少,他不再是無根的浮萍。
有了方向,便有了掙紮求存的憑依。
他需要儘快恢複一點力量,然後……沿著這條星圖示示的、危機四伏的歸墟之路,走下去。
然而,就在他收起帛書,準備嘗試引動“劍魄”或“星樞”殘片中的力量療傷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遠處那暗沉的能量長河中,一道飄忽的、比黑暗更加深邃的陰影,正無聲無息地朝著斷劍光暈籠罩的這片區域,緩緩飄來。
陰影冇有固定形態,卻散發著一股與“影”蝕傷口同源、卻更加精純、更加“空洞”的冰冷氣息。
它似乎……被方纔斷劍的異動,或者林凡取走物品的波動,吸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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