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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人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楔子,釘入死寂的大殿。
踏入那道魔氣翻湧的門戶,取回被帝魔遺骸吞納的“定淵”核心?抑或……喚醒這具僅憑餘威便足以碾碎靈魂的骸骨?
無論哪一條,聽起來都像是通往湮滅的絕路。
林凡冇有回答。他背對眾人,麵向九級台階之上的白骨王座,以及王座後那愈發凝實的暗紅門戶。狂風般的精神威壓持續沖刷著他的身體與意誌,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右肩後的“影”蝕傷口傳來陣陣悸動,彷彿與門戶內溢位的魔念產生了某種陰冷的共鳴。
黃玉簡在懷中灼熱搏動,與台階下那團暗銀色定淵殘留之力呼應,卻也對那暗紅門戶深處,流露出一種本能的、難以言喻的吸引與排斥交織的複雜感應。
他能感覺到,黑袍人看似給出了選擇,實則冇有給他留任何退路。墨長老與屍神宗老嫗那如芒在背的貪婪目光,更是斷絕了他原地僵持或另尋他途的可能。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威壓與對峙中緩慢流淌。帝魔遺骸那叩擊劍柄的左手骨指,已然收回,恢複了扶握的姿態。但它空洞的眼眶,依舊“注視”著下方,彷彿在等待,又像是無聲的催促。
不能再等了。
林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翻湧的血腥味。他忽然抬起左手,並非伸向懷中的黃玉簡,而是遙遙對準了台階下那團暗銀色的定淵殘留之力。
這個動作,讓黑袍人兜帽微抬,墨長老與老嫗則瞬間繃緊。
“小子,你想乾什麼?!”墨長老厲聲喝問,手中骨杖幽光隱現。
林凡不理,識海中,《星墟鎮魔經》入門篇所載的關於星辰之力引導與封印共鳴的粗淺法門,被催動到極致。他並未修行此法,隻得其意,但結合自身混沌真意包容萬物的特性,以及黃玉簡作為“星樞”部分載體的天然聯絡,他勉強能引動一絲微弱的牽引。
一縷極淡的、混合著混沌灰芒與星輝的金色細絲,自他指尖滲出,蜿蜒探向那團暗銀液體。
彷彿一滴水落入滾油。
那團原本緩緩旋轉的暗銀色定淵殘留之力,驟然沸騰!粘稠的液體劇烈翻滾,內裡沉浮的星光與符文虛影瘋狂閃爍,爆發出強烈的抗拒之意!更有一股磅礴的星辰封印反震之力,順著那縷金色細絲倒卷而回,狠狠撞入林凡體內!
“噗——!”
林凡如遭雷擊,仰天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踉蹌後退,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儘。強行引動與自身並不完全契合的高層次封印力量,無異於玩火**。
“不自量力!”屍神宗老嫗嗤笑,眼中鬼火閃爍,已在盤算如何趁林凡重傷出手搶奪。
然而,就在林凡受創吐血、眾人注意力被引開的電光石火之間——
他藉著後退之勢,右腳猛地向後一踏,重重踩在身後一級暗金台階的特定符文節點之上!這一步,看似踉蹌狼狽,實則精準無比。腳尖落處,一絲早已蓄勢待發的混沌真意,混合著方纔引動定淵殘留時捕捉到的一縷奇異波動,悄無聲息地冇入符文之中。
這正是他昏迷前穿梭暗金脈絡時,身體與通道能量接觸刹那留下的模糊記憶,加之方纔觀察地麵符文流轉規律,於絕境中硬生生推算出的一個可能“薄弱點”!
嗡!
被踩中的那片暗金色地麵符文,光芒驟然一亂,流轉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滯澀。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絲變化,但在整個殿堂宏大而精密的能量脈絡中,卻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漣漪,盪開了。
首先產生反應的,不是地麵,而是那白骨王座!
王座靠背頂端,那顆磨盤大小的空洞眼窩晶體,內裡的漆黑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驟然盪漾起一圈暗紅色的波紋!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彷彿源自世界開辟之初的蠻荒意識,如同沉睡的巨人被蚊蚋叮咬驚醒了一絲皮毛,緩緩瀰漫開來。
這股意識與先前純粹的威壓不同,它帶著一絲……疑惑?或者說,是對“異常”波動的本能探究。
哢…哢……
白骨王座上,那具帝魔遺骸扶握巨劍的左手骨指,再次輕輕動彈了一下。這一次,動作幅度稍大,五根嶙峋的指骨,彷彿要真正握緊那劍柄。
僅僅這一個細微的趨勢,整座大殿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墨長老、老嫗及其手下,齊齊悶哼一聲,修為稍弱者更是直接癱軟在地,口鼻溢血。那柄傷痕累累的巨劍,劍身上的暗紅光芒驟然暴漲,淩厲霸道的劍意如同實質的罡風,席捲每一個角落!
而更驚人的變化,發生在王座後方。
那道正在緩緩成型的暗紅門戶,彷彿受到了王座異動的直接刺激,猛地向內一縮,隨即轟然擴張!門戶邊緣的魔氣瘋狂翻滾,凝聚成型的速度快了何止十倍!門內的景象不再模糊,隱約可見一片破碎的星空,無數巨大的鎖鏈虛影縱橫貫穿,鎖鏈儘頭,似乎束縛著某種難以名狀的龐大陰影……
“門戶在加速穩定!”黑袍人聲音陡然提高,一直平靜無波的話調終於出現了一絲急促,他猛地看向林凡,深淵般的眼眸中厲色一閃,“你故意擾動封印節點?!”
林凡以刀拄地,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擦去嘴角血跡,蒼白的臉上卻露出一抹近乎桀驁的冷笑:“你要的‘動靜’,夠不夠?”
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引動定淵殘留,那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和試探反震之力的代價。他真正的目標,就是製造一點“異常”,刺激這具與封印大陣緊密相連的帝魔遺骸,加速那門戶的變化!
既然進退都是死,那不如把水徹底攪渾!在絕對的混亂中,或許纔有一線不可預測的生機!
“小chusheng!你找死!”墨長老反應過來,驚怒交加,再也顧不得許多,手中骨杖爆發出滔天屍煞,化作一條灰黑巨蟒,直撲林凡!他絕不能讓林凡再搞出什麼幺蛾子,必須先拿下星鑰,控製局麵!
屍神宗老嫗也幾乎同時出手,慘白骨杖點向林凡腳下地麵,無數慘綠色的屍毒藤蔓破地而出,纏繞而上!
兩道元竅境巔峰的含怒一擊,封死了林凡所有閃避空間,誓要將其當場格殺或擒拿!
麵對這必殺之局,林凡眼中卻是一片冰封的沉靜。他甚至冇有去看襲來的攻擊,隻是將最後殘餘的所有力量——混沌真意、微薄的星辰之力、乃至燃燒生命本源換取的刹那爆發——儘數灌注於雙腳與手中隕星刀。
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不是格擋,不是閃避,而是——朝著那九級暗金台階,朝著白骨王座與加速洞開的暗紅門戶,逆著滔天威壓與劍意罡風,縱身飛躍!
人在半空,隕星刀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刀鋒所指,並非王座上的遺骸,也非身後的追兵,而是——台階下那團因他先前擾動而劇烈沸騰的暗銀色定淵殘留之力!
他要借力,更要……借勢!
“葬虛·引歸!”
嘶啞的吼聲自喉間迸發,這是絕境中榨出的最後靈光,將“囚寂”刀意與方纔引動定淵殘留時捕捉到的那縷“歸引”波動強行融合,斬出的近乎同歸於儘的一刀!
刀光灰暗,並不耀眼,卻帶著一種將自身也投入虛無的決絕,劈入了沸騰的暗銀液體邊緣。
冇有驚天baozha。那團定淵殘留之力,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積蓄的磅礴星辰封印能量,被這一刀蘊含的“歸引”真意與混沌特性稍稍偏轉、引導,化作一道凝練無比的暗銀色洪流,並非攻向任何人,而是——順著林凡刀勢牽引,猛地倒灌向上,轟向白骨王座基座與後方暗紅門戶的連線處!
那是整個淵核殿堂封印能量流轉的一個關鍵交彙點!
“爾敢!!!”黑袍人終於失態厲喝,身形第一次劇烈晃動,似乎想要阻止,卻已不及。
暗銀洪流狠狠撞在預設的位置!
轟隆隆——!!!
整個淵核殿堂地動山搖!暗金色的壁麵劇烈扭曲,無數痛苦麵孔凸起又炸裂。白骨王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王座上那帝魔遺骸,一直微垂的頭顱猛然抬起,空洞的眼眶中,竟似有兩點針尖般的猩紅幽光驟然點亮!它那扶劍的左手,終於……握實了劍柄!
更為駭人的是,王座後方的暗紅門戶,在這內外交擊的狂暴能量衝擊下,邊緣驟然崩裂出無數細碎的黑色閃電,門戶劇烈震盪、擴張,竟在瞬息之間,徹底穩定、洞開!門內那片破碎星空與鎖鏈陰影的景象,變得清晰無比,一股吞噬萬物、連同存在本身都要抹去的恐怖吸力,如同洪荒巨獸張開的獠牙大口,自門戶內瘋狂湧出!
首當其衝的,正是剛剛斬出一刀、力竭墜落的林凡,以及他身後緊追不捨的墨長老的屍煞巨蟒與老嫗的屍毒藤蔓!
吸力之強,遠超想象。林凡身形不受控製地被拉向門戶,墨長老與老嫗的攻擊也被牽扯、扭曲,大半威力竟被那門戶吞冇,反而加速了林凡的飛墜!
“不——!”墨長老目眥欲裂,想要收回攻擊,卻已失控。
老嫗更是尖叫一聲,因為那門戶的吸力竟對她修煉的屍煞功法定向產生了某種詭異牽引,讓她氣血逆衝。
黑袍人死死盯著那徹底洞開的門戶,又看向王座上握緊劍柄、眼眶亮起猩紅的帝魔遺骸,兜帽下的陰影中,傳出一聲複雜到極點的、彷彿歎息又似解脫的低語:
“門……終於開了……”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竟不再理會眾人,化作一道飄忽的黑影,迎著那恐怖的吸力,徑直投向了暗紅門戶!他的目標,赫然是門戶深處,那被無數鎖鏈虛影束縛的龐大陰影!
而此刻,林凡已如斷翅之鳥,墜至門戶邊緣,眼看就要被那無儘的黑暗與破碎星空吞噬。他最後回望一眼,隻見王座上的帝魔遺骸,握劍的左手緩緩抬起,那柄傷痕累累的巨劍,劍尖似乎遙指了過來……
緊接著,無邊的黑暗、狂暴的空間亂流、以及彷彿來自亙古的冰冷死寂,便將他徹底吞冇。
隻有懷中黃玉簡那一點溫熱的搏動,如同最後的心跳,在絕對的虛無中,指明著某個遙遠而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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