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碼頭上沒有人。
柳毅在渡口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手裡攥著那捲記了兩年的紙,腳邊放著一盤細麻繩,一端盤在石頭上,另一端在他手心裡攥著。繩子另一頭連著楊檢的手腕,楊檢站在水邊,水已經到了他的膝蓋。
\"約好了,\"楊檢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繩結,\"我拉一下,你拉一下,是問還好嗎。我拉兩下,是我們找到了。你拉三下,是有情況,注意。\"
\"記住了,\"柳毅在石頭上應了一聲,\"還有,我兩年前聽一個老漁民說過,刀疤礁下麵走過懸棺的時候,左邊走,不要往右偏,他說右邊的水是死的,走進去就出不來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你們記著。\"
楊檢點了點頭,把這條記進腦子裡。
錢汐站在他旁邊,已經半化回了水態——不是完全變成水,是麵板開始變透,在暗處隱約能看見皮下的水脈走向。兩人約好了保持在彼此能看見的範圍裡。
\"下去了,\"楊檢對柳毅說,\"不管等多久,繩子不緊不鬆就是好的,你不用管。\"
\"知道。\"
楊檢踏進水裡,水漫過腰,漫過胸口,最後沒過頭頂。
……………………
錢塘江的水是暗黃色的。
從水麵往下看是一片渾濁,但楊檢的眼底滲出那層幽深的黑色之後,渾濁散了,江底的輪廓慢慢從暗黃裡顯出來——水草,礁石,沉積的淤泥,還有幾張破舊的漁網纏在礁石上,被水流吹得輕輕飄動。
水遁讓他的身體不再受水的阻力,他往下沉,沉得很穩,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錢汐在他左側三尺的位置,化成了一道淡青色的流光,隨時能在一個呼吸內移動到他身邊。
往下。
水越來越涼,越來越重。
不是壓強的重,是那種有東西在下麵壓著的重,就像錢汐說過的那樣,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水底,讓上麵所有的水都跟著沉下去。
他們往下遊的方向走,按照柳毅紙捲上標的位置,刀疤礁大概在再往前兩三百步的位置。
然後楊檢看見了第一口棺材。
不是從上往下看見的,是平視看見的——它就懸在水中,離江底還有五六尺高,離水麵還有三四丈,就這麼懸著,不沉也不浮。棺材是老木頭的,黑的,蓋子上有鐵釘,釘了很多顆,從外麵釘進去的,密密麻麻,像是當時釘的人很害怕裡麵的東西會出來。
棺材上有字,用硃砂寫的,硃砂在水裡浸了不知道多少年,顏色早就淡了,隻剩隱約的痕跡,但還能辨認——是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楊檢往前走了幾步,看見了第二口。
然後是第三口,第四口。
越往下遊,越多。它們懸在水裡,高低不同,有的單獨一口,有的三五口並排,像是一片靜止的、倒置的村莊,每一口裡麵裝著一個曾經是人的東西,被家人釘死在裡麵,送進江裡,以為這樣就能留住他。
錢汐遊到他旁邊,貼近他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江棺。\"
\"什麼東西。\"
\"以前鱗化到後期的人,家裡人捨不得讓他走進江底,就把他裝進棺材裡釘死,沉進江裡,以為這樣他就走不了了。\"她停了一下,\"但走進江裡的人不會死,隻會繼續變,變到棺材裝不住。\"
楊檢往那片棺材群看了一眼,數了一下,數不過來,少說也有二三十口。
\"什麼年代的。\"
\"有老有新,\"錢汐說,\"老的有幾百年了,新的——\"她看了一眼最近處的那口,硃砂寫的日期還算清晰,\"新的是去年的。\"
去年。
楊檢沒有多看,把視線收回來,往前走。棺材群在左右兩側延伸,他走中間的空隙,記著柳毅說的——左邊走,遇到懸棺不要停。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水流聲,不是魚遊過去的聲音,是從最近處那口棺材裡傳出來的——很輕,很均勻,像某種呼吸的節奏,每隔幾息響一下,低沉的,從棺材裡透出來,被水稀釋之後更輕,輕到幾乎要以為是錯覺。
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錢汐跟在他旁邊,也沒有停,但她往那口棺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來,往前看。
就在他們走過那口棺材的時候,棺材的蓋子動了。
不是劇烈的動,是一種緩慢的、均勻的,像有人用手在蓋子內側輕輕推,推了一下,停了,又推了一下。鐵釘沒有鬆,棺材沒有開,但蓋子和棺材之間,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縫隙,黑的,深的,什麼也看不見。
楊檢沒有往那個縫隙裡看。
他知道那裡麵有什麼,他不想看見。
他加快了步子,錢汐跟上,兩個人從棺材群中間穿過去,不停,不看,像走過一片很沉的沉默,把那片沉默留在身後。
……………………
繞過棺材群,前麵的水變了。
不是變深,是變稠。像有什麼東西溶進了水裡,把水的密度拉高了,遊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輕微的阻力,不是礁石,不是水草,是水本身變重了。
錢汐先感覺到的。
她停下來,把手往側麵展開,手指張開,讓水從指縫裡流過,感覺了兩息,回頭看楊檢,用手勢比劃——往前五十步左右,有東西。
不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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