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敲到第七家的時候,終於有人開了門。
門縫隻開了一指寬,裡麵露出半張臉,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頭髮亂,眼睛紅,豎領的布衫把脖子裹得嚴嚴實實,大熱天穿著這身,領口還壓了一層,看起來像是怕什麼東西漏出來。
柳毅彎下腰,隔著門縫說了幾句話,把手裡的紙包遞進去。那婦人猶豫了一下,接了,門重新關上了,沒有說謝字。
他在本子上記了兩筆,轉身,正好看見楊檢和錢汐站在巷子裡。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認出了誰,是因為這兩個人實在打眼——一個穿著別人借來的短褐、光著腳、脖子上的領口豎起來也遮不住頸側隱約的銀色、背著一把用破麻布裹著的東西;另一個頭髮濕的,青色的舊水袍在日光下還殘著地底的暗色,站在那裡就像一條剛爬上岸的魚。
\"兩位,\"柳毅把本子收進懷裡,語氣客氣,\"可是在找什麼人?\"
\"找你。\"楊檢說。
柳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錢汐,沒有多問,點了點頭,\"這裡說話不方便,走吧。\"
……………………
柳毅住的地方在鎮子東邊,一間租來的廂房,陳設簡單,一張桌,兩把椅,床上的被褥疊得很整齊。桌上擺著一摞紙,最上麵那張密密麻麻寫了字,旁邊壓著一個粗陶茶碗,茶已經涼了。
他把那摞紙拿起來,抽出最下麵一張鋪在桌上,用茶碗壓住一角。
是一張圖。
手繪的,線條仔細,把潮音渡和周圍幾個村子的位置都標了出來,每個地名旁邊寫著一個數字,有的用紅墨畫了圈。
\"這是什麼?\"楊檢走近看。
\"鱗化病的分佈,\"柳毅站在桌邊,用手指劃過去,\"從我來潮音渡到現在,三十七天,挨家挨戶問過來的。這裡的數字是發病人數,畫圈的是已經——\"他停頓了一下,\"已經走進江裡的。\"
楊檢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
紅圈有二十三個。
\"都走了?\"
\"走了,\"柳毅說,\"潮音渡這邊十一個,上遊的陳家渡七個,下遊的沙灘村五個,最遠的一個在江對岸,隔著水都能聽見那邊哭聲。\"他頓了頓,聲音平了很多,\"都是年輕的。最小的一個十三歲,長鱗的第五天還在問她娘要去哪裡,第七天夜裡就走了。\"
錢汐沒有說話。
她站在一旁,把那張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視線落在江邊的標記上,停了很久。
\"你注意到什麼規律嗎?\"楊檢問。
\"注意到了。\"柳毅把壓圖的茶碗拿開,手指點在地圖上遊的位置,\"發病最重的三個村子,水源全部來自錢塘江中段這裡——\"他劃了一條線,\"但是下遊這兩個村,取水從支流,鱗化病輕很多,最晚開始,人數也少。\"
\"中段有什麼?\"
柳毅抬起頭看他,眼神裡有一點東西,不完全是困惑,裡麵有一層已經猜到了但沒有說出口的意思。
\"我也想知道,\"他說,\"我請教過這裡的老漁民,他們說錢塘江中段有一處深潭,從來不打魚,是老輩人留下的規矩,說那裡的水喝不得。規矩傳了多少代沒有人說得清,反正從他們祖父那輩就這樣了。\"
\"那深潭的位置,\"楊檢說,\"和你這張圖上發病最重的地方,對得上?\"
\"對得上。\"柳毅把那條線的終點點了一下,\"就在這裡。\"
楊檢看著那個點,往那個方向想了一想。
水牢在錢塘江地底的暗河裡,他和錢汐爬出來的礁石縫就在潮音渡往西一段,老嫗說往東走半炷香是潮音渡,往西就是那片沒人打魚的深水區。
他在心裡把地圖和他走過的路疊了一下。
吻合。
\"那深潭下麵,\"他開口,\"有東西。\"
柳毅看了他一眼,\"你見過?\"
\"見過封印牆。\"
\"封印——\"柳毅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所以那規矩是有來歷的,不是迷信。\"
\"那東西被封了很多年,\"楊檢說,\"但封印在鬆,滲出來的東西汙染了水源,人喝了長鱗,七天入江,成為它的一部分。\"他停了一下,\"你查了三十七天,應該比我更清楚後續是什麼。\"
柳毅沉默了一會兒。
\"走進江裡的,\"他說,\"我找過潛水的漁夫去看,他們下去沒多久就上來了,說水裡有什麼東西,看不清,但很大。\"他把那張圖捲起來,握在手裡,\"所以你的意思是——\"
\"去江底,\"楊檢說,\"找到那東西,解掉封印鬆動的問題,鱗化病就斷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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