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指的路是對的。
順著支道走了大半天,水脈開始往上傾斜。腳下的水越來越淺,空氣裡的悶涼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泥土味。活的泥土,被太陽曬過、被草根紮過的味道。
地麵近了。
楊檢的脖子越來越癢。
不是麵板表麵的癢,是從肉裡麵往外拱的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鑽。他忍了一路沒有撓,因為他知道一旦撓了就停不下來。但癢這個東西跟疼不一樣——疼你能咬牙扛,癢會把你逼瘋。
他終於沒忍住,伸手摸了一下頸側。
指尖劃過去,\"嚓嚓嚓\"——四片了。排列得整整齊齊,像魚身上的鱗。邊緣微微翹起,他的指甲勾到一片翹起的邊緣,那片鱗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活的。
一股強烈的生理性噁心從胃底翻上來。
他是人。哺乳動物。麵板下麵應該是肌肉和血管,不應該長出鱗片。那種異物感比疼痛更讓人崩潰——就像你低頭髮現手背上多了一隻眼睛,它不疼,但它在看你。
最讓他不舒服的是鱗片和麵板交界的地方。那裡的麵板顏色變了,不是發紅也不是發青,是一種淡淡的銀灰色,像水銀滲進了毛孔。他用指腹按了一下,麵板是涼的——不是被風吹涼的那種涼,是從裡麵涼出來的,像那一小塊皮肉已經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了。
他把手放下來。
\"怎麼了?\"錢汐回頭看了他一眼。
\"沒事。走。\"
……………………
最後一段路是垂直向上的窄縫。頭頂的縫隙裡透下來一線白光,細得像一根銀針。
錢汐先上去了,在石壁上攀爬的動作輕得不像話,手腳交替,幾下就竄到了洞口。陽光從洞口灌下來,照得她整個人像一條躍出水麵的魚。
楊檢把布裹著的刀遞上去讓她先接,然後開始爬。
爬了三步滑兩步。左肩使不上力,肋骨每彎一次腰就疼一次,指甲蓋磕在石頭上翻了一片。更要命的是腰側開始癢了——不是頸側那種已經癢了一天的悶癢,是一種剛剛冒頭的、新的、帶著刺感的癢。他沒有低頭去看,因為他不想知道。
鱗片在蔓延。
他知道。
但他不看,它就還不算真的。
爬到最後三尺的時候,右腳踩的凸起碎了——風化太久的石頭,一踩就酥。他整個人往下一墜,肚皮磕在石壁稜角上,差點把胃酸吐出來。雙手死死扒著石壁,十根手指扣在縫隙裡,指節發白。
錢汐從上麵伸手拽他。拽的是領子。
楊檢被勒得翻白眼。
\"拽手——\"
\"你手上全是血,滑的。\"
她換了一隻手,揪住他裡衣後襟,像提一桶水似的把他從縫裡拖了上來。
\"嘶啦。\"
裡衣後背整塊撕開。
楊檢趴在洞口,大口喘氣。後背敞著風,半個身子的皮肉露在外麵,胸口磕的那塊已經開始泛紫。關節裡還在響,像一把被擰過頭的鎖。
就這副模樣,他緩了兩息之後,第一件事是把錢汐手裡的刀接過來重新背好。
然後拍了拍身上的碎石,站起來。
\"走。\"
錢汐看著他。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後背露著傷,但站得很直。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麼,跟上了。
……………………
他們從一塊江邊的礁石縫隙裡鑽了出來。
光。
天光。
不是磷火的青綠,不是熒光的藍白。是太陽,真正的太陽,從天上直直砸下來的,熱的,白的,能把人眼睛刺出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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