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了。
但這數十裡的荒山野林,並沒有因為暴雨的停歇而變得安全半分。
相反,那些被雨水沖刷過的腐爛落葉、發臭的動物屍體,以及隱匿在黑暗中的未知邪祟,都在此刻散發出了更加濃烈、令人作嘔的陰寒之氣。
“撲通!”
寧采臣一腳踩進了一個沒過膝蓋的泥沼裡。
他連人帶書箱,像個被砍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砸在散發著惡臭的爛泥地裡。
“楊……楊兄……”
寧采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裡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漏氣聲。
他的臉色,此刻慘白得就像是糊窗戶的死人紙。
這一路的亡命狂奔,已經徹底榨乾了這個文弱書生最後的一絲體力。
“我……我實在走不動了……咱們歇……歇半炷香吧……”
寧采臣癱在泥水裡,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閉嘴!憋住這口氣!”
跑在前麵的楊檢猛地回過頭。
他一把揪住寧采臣的後衣領,沒有絲毫憐憫,硬生生將他從泥坑裡像拔蘿蔔一樣拔了出來。
隨後,楊檢將他像扔破麻袋一樣,死死按在了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槐樹背後。
楊檢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繼續瞎跑。
他同樣靠在粗糙的樹皮上,胸口劇烈起伏。
但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卻猶如鷹隼一般,飛速地掃視著四周的每一個細節。
他在觀察。
風,是從他們背後吹來的。
潮濕冰冷的空氣裡,隱隱夾雜著一絲從驛站那邊飄來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楊檢低下頭,看了一眼兩人來時的路。
太明顯了。
半尺深的爛泥地裡,兩串淩亂而深陷的腳印,就像是指路明燈一樣清晰。
沿途那些被寧采臣的書箱撞斷的荊棘和灌木,斷口處還滴著新鮮的植物汁液。
對於任何常年在山林裡討生活的獵戶來說,這都是最拙劣的逃跑路線。
更別說是那些嗅覺比獵狗還要靈敏十倍、百倍的嗜血妖魔!
這簡直就是在地上用鮮血寫滿了:“獵物往這邊跑了,快來吃!”
楊檢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的大腦像是一個極速運轉的精密算盤,開始瘋狂地復盤當下的籌碼。
他的身體,現在極度虛弱。
那種感覺,就像是全身的骨髓都被人用一根生鏽的鐵管子給強行抽幹了。
連舉起胳膊,都能聽到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這是那“三分鐘神威”帶來的恐怖反噬!
楊檢在心裡,冷冷地看著那道鎖死在靈魂深處的冰冷枷鎖。
倒計時在無情地跳動。
“距離下一次能夠調動神威,還有二十個小時。”
在這段時間,他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隨便來隻野獸都能把他咬死的凡人。
楊檢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探入懷中,開始清點自己身上僅存的物件。
左手死死攥著的,是一把生鏽的破柴刀。
刀刃已經捲了口。砍樹枝都費勁,真要砍在長滿硬皮的怪物身上,估計連道白印都留不下。
懷裡,揣著半個布口袋,裝著混了生石灰的陳年糯米。
衣襟最內側的暗袋裡,貼肉放著兩樣東西:
一支觸感冰涼、不知用什麼骨頭打磨的畫皮筆。
以及,一枚沉甸甸的青銅令牌。
楊檢將那枚令牌摸了出來,借著極其微弱的慘淡月光,用大拇指摩挲著上麵的紋路。
令牌正麵布滿銅綠。
背麵,刻著一個猙獰扭曲的“黑”字。
字型的凹槽裡,似乎還殘留著乾涸發黑的血跡。
最詭異的是,楊檢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塊死物一般的青銅牌子上,正散發著一絲極淡的陰寒之氣。
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死死指向金華府的方向。
“畫皮鬼不是孤魂野鬼,是有靠山的。”
楊檢腦子轉得飛快。
“這牌子是身份證明,說明金華府附近的地界,早就被一張巨大的妖魔暗網給籠罩了。”
“我殺了它們的人,拿了牌子。追兵一定會來!”
“而且,絕不是一兩隻小鬼那麼簡單!”
想到這裡,楊檢突然覺得後脖頸有些發癢。
那種癢,不是蚊蟲叮咬。
而是一種像是被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死人手,貼著麵板慢慢滑動的濕冷感。
他眉頭一皺,反手摸向自己的後頸。
兩指一捏。
他從儒衫的衣領內側,捏出了一根長得不可思議的頭髮。
楊檢將這根頭髮拿到眼前。
太黑了。
黑得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居然泛著一層幽幽的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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