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天河漏了底。
冰冷的雨水混著腐葉味，化作冰針往骨頭縫裡鑽。
楊檢蜷縮在破驛站的乾草堆上。
穿越到這個妖魔橫行、人命比草賤的聊齋世界，已經整整三天了。
在這裡，任何一絲放鬆，都可能在睡夢中身首異處。
他借著大堂裡忽明忽暗的油燈，右手在袖兜裡無聲摩挲著僅剩的三十二枚銅錢。
這點錢，刨去明天的乾糧和防身的生石灰，連多住一晚的通鋪錢都付不起。
更要命的是，這間驛站，從他們進門的那一刻起，就透著一股死人般的詭異。
楊檢微微垂下眼皮，將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他那雙狹長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大堂的最深處。
那裡，站著一個驛卒。
從他們三個趕考的書生，在傍晚時分頂著暴雨敲開這扇破木門開始，直到現在，整整兩個時辰過去了。
那個穿著灰布號衣的驛卒，就一直保持著一種極其怪異、極其僵硬的姿勢，死死地靠在一根掉漆的紅漆木柱上。
他的腦袋微微耷拉著。
臉色慘白如紙，甚至透著一股長期不見陽光的死灰色，就像是在井水裡泡了三天的死豬肉。
他的一雙眼珠子渾濁不堪，直勾勾地盯著地麵的青石板，連眨都沒眨過一下。
最讓楊檢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剛才這驛卒端茶倒水時的動作。
膝蓋不打彎，兩隻腳像是在地上平移。
提茶壺時，手腕和手肘關節處，更是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哢哢”的骨骼摩擦聲。
就像是冬天裡乾脆的枯樹枝被硬生生掰彎。
而且，這驛卒靠在柱子上整整兩個時辰，胸口竟然沒有絲毫起伏。
他，沒有呼吸。
“子、子曰……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楊兄，這地方好生陰冷。”
旁邊，抱著破爛書箱的年輕書生湊了過來，牙齒打著寒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這是寧采臣，一個膽子極小、死守聖賢書的老實人。
這一路要不是楊檢憑直覺避開了幾次邪祟，他早成白骨了。
“陰冷就多裹點稻草，閉上嘴，少說話。”
楊檢的聲音壓得極低。
他的大腦像個精密的算盤，瘋狂盤算著大堂的每一個出口、每一扇破窗的位置。
他在推演。
如果那沒呼吸的驛卒暴起發難，他翻出左側那扇窗戶，一共需要兩息半的時間。
這兩息半，就是他算出來的唯一生門。
“哎呀！我說你們倆，就是窮酸氣太重，自己嚇唬自己！”
一個突兀狂妄的大笑聲響起。
同行裡最有錢的王生，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木椅上，手裡騷包地搖著摺扇。
“好無聊啊！”
王生滿臉欲求不滿，“這破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要是現在能來個標緻的小娘子，讓本公子把明年的束脩全掏出來也心甘情願啊！”
楊檢用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瞥了王生一眼。
“荒山野嶺，暴雨如注，方圓十幾裡連個村落都沒有。”
楊檢語氣毫無起伏，“王生，要是現在真有個女人來敲門，你不怕她是專門來掏心肝的惡鬼？”
“哈哈哈哈！”
王生非但不懼，反而大笑起來。
“女鬼也好好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若真有絕色女鬼來找本公子，本公子定要讓她知道什麼叫人間極樂！”
寧采臣聽得麵紅耳赤：“王兄，非禮勿言！豈可褻瀆鬼神！”
楊檢閉上了眼睛。
什麼叫精蟲上腦，這就是了。
跟這種滿腦子廢料的蠢貨待在一起，自己的死亡概率至少要被拉高七成。
他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決定。
一旦出事，毫不猶豫拿王生當擋箭牌。
死道友不死貧道，這纔是這亂世裡唯一的生存法則。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猛地撕裂夜空！
電光瞬間將驛站大堂照得亮如白晝。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楊檢看清了角落裡那個驛卒的臉。
那張臉上的肌肉，竟然在電光下，詭異地向兩邊扯動，露出了一排森白尖銳的牙齒。
他，在笑。
炸雷聲震耳欲聾。
大堂裡的油燈劇烈搖晃了兩下，“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與寂靜。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吱呀——”
那扇被狂風死死頂住的厚重木門，竟然被人極其緩慢地，推開了一條縫。
冰冷的雨水，混雜著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甜膩脂粉味，瞬間灌滿大堂。
一個極其清脆、嬌柔的聲音，穿透雷聲，鑽進了三人的耳朵裡：
“好大的雨呀……奴家迷了路，請問……裡麵有人在嗎？”
門縫外，慘淡的夜色中，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紅裙貼身的絕美女人。
可楊檢的瞳孔卻驟然縮成了針尖——
她那雙綉著交頸鴛鴦的繡花鞋，乾爽得沒有一絲水跡，甚至連鞋底都沒沾半點黃泥。
這暴雨如此大，方圓十裡荒無人煙，一個嬌弱女人，絕不可能活著走到這裡。
她，絕對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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