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鴻梅把自己的發現和猜測一一說給李立軍，末了歎氣道：“立軍，你說我要不要勸勸小磊啊？就......不提那些亂碼七糟的，就隻說上學讀書，他都擱光華讀三年多快四年了，回來老師同學誰的都不認識，肯定不如在那邊得勁兒，你說呢？”
自然沒有回應，武鴻梅也不失落，隻輕輕撫了撫墓碑上的照片，輕聲說道：“以前我有啥事問你，你就老讓我自己看著辦，說我主意大，多難的問題都能自己想出辦法來，有要辦的事跟你說一聲就行。那時候不覺得咋地，現在是真挺希望你能幫我拿拿主意的。”
希望隻能是希望，枯坐許久，還是武鴻梅自己從牛角尖裡走了出來。
逃避不是辦法，但在沒有辦法的時候，逃避就是最有用的。
她不能也沒辦法乾涉呼磊的決定，那就隨他去吧。
他才二十二歲，正是人生最璀璨的時候，未來可能這樣也可能那樣，她武鴻梅興許隻是他人生這一階段的念想，過上幾年甚至過上幾個月，他就有彆的念想了呢。
給自己放假的這幾天，武鴻梅每天都來墓園看李立軍，有時候絮絮叨叨說很多，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這麼靜靜的坐著，慢慢的想一些事。
她不僅暫時厘清了呼磊的事，關於食品廠罐頭廠的未來也想了很多，等李立軍的週年一過，再度回歸忙碌的生活，武鴻梅不僅沒覺得忙亂，做事反而更有條理。
第一批出口單還沒交貨，武鴻梅又帶張小輝在本市舉辦的一次小型出口洽談會上談成一筆大單。
這筆訂單能夠談成也存在一定的巧合和運氣。
罐頭廠的展台比較靠邊，來來往往就沒幾個人，排除掉采購其他商品的，罐頭廠的產品基本就是無人問津。
“這哪行啊！”武鴻梅眉頭一皺，心生一計。
客不來，那她就走出去唄。
她大著膽子往入口一站，身上掛著張寫著產品名和廠名的牌子，手上舉著兩瓶罐頭，隻要有毛茸茸的外國人進來她就問人家要不要罐頭。
人家聽不懂她說話，那沒關係，但凡對方眼睛多在罐頭上停留片刻，武鴻梅就自動將其納入可談的目標中，跟人家屁股後邊一頓比劃，比劃到人家願意停下來跟她交流。
拒絕，也是交流。
這次拒絕沒關係，萬一有下次呢；這次罐頭不在采購目標中沒有關係，說不準武鴻梅以後要出口的品類更多了呢。
人家拒絕武鴻梅後都會很禮貌地遞上一張名片，武鴻梅這個後悔啊，她現在大小也是個老闆，咋就沒想起來整個名片子呢！
在一次又一次的被拒後，武鴻梅終於搭咕上一個鄰國連鎖超市來采購的工作人員，罐頭恰好就在人家的采購名單中。
還是語言不通，武鴻梅賊賣力地比劃，比劃的再明白那也不行啊，人家有采購意向，那具體的采購資訊是比劃不出來的。
咋整呢？
武鴻梅把張小輝招呼過來，讓他大棍子抽懵了也得把人留住，她厚著臉皮去彆家站台借了個翻譯過來，最後總算把這筆訂單談成了。
回頭跟年不凡說起這件事，年不凡很是驚訝。
“真的是那家超市？你沒記錯超市名字吧？”
“沒記錯啊，把人家名記錯了那生意還咋談啊，人家再以為咱不尊重人家。”說著，武鴻梅拿出對方的名片，好奇地問年不凡：“這上頭寫的啥？都是洋文，我一個都不認識。”
名片上也不是年不凡熟悉的語言，不過有些詞兒能認出來，連懵帶猜的還真把上邊的內容整出來了。
然後，年不凡搖頭笑了起來。
“你這笑是幾個意思？高興還是不高興啊？”
年不凡看著武鴻梅：“鴻梅，不服不行，你真是有點子運氣在身上的。你知道給你名片的是誰嗎？人家可不止是個連鎖超市的采購那麼簡單，人家是連鎖超市的副總，瞅這姓氏，應該跟超市一把手是一家人。”
見著了武鴻梅推銷罐頭有多賣力的張小輝不讚同的說道：“梅姐可不是運氣好，她是比彆人更拚更努力纔拿下訂單的。梅姐，下次再有這樣的洽談會我帶人去，學你這樣推咱們的罐頭，你就擱廠裡等著好訊息吧。”
武鴻梅也沒大包大攬，張小輝願意帶頭肯定是好事，她隻囑咐道：“把廠裡新招的兩個帶過去，內個誰不是會說外國話嗎，你多觀察觀察，他要能行事兒咱們也能省點心。”
訂單有了，當務之急是抓生產，車間的事兒不用武鴻梅盯著，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了原料采購和儲存上。
想多賺錢，成本控製就很關鍵，而原料的采購價就是關鍵中的關鍵。
冬產外貿大單主要生產的是肉和魚罐頭，武鴻梅就先從魚下手。
武鴻梅直接去江邊碼頭收，漁民冬捕上來的大魚好魚她不要，隻盯著人家都不要的小雜魚、破肚魚和初篩剩下大小不合規的，平常買一條的價錢她能采購一大筐，這收的多了人家還負責送貨上門呢，賊省事。
碼頭那邊量不夠大，武鴻梅又往水產公司跑，那邊的倉庫裡積壓了不少超一年以上的凍魚，反正做罐頭需要高溫殺菌，隻要魚沒壞都能用，武鴻梅就用極低的價錢跟人家收。
打通這兩個渠道，做罐頭需要的魚差不多就夠了，再往後也不用武鴻梅親自去收，隻要提罐頭廠提武鴻梅的名就好使。
接下來是肉，武鴻梅直接聯係肉聯廠，跟肉聯廠大批量的訂購邊角料和凍庫底貨，肥膘肉比瘦肉便宜，恰好出口的肉罐頭更喜歡肥的，光是原料肉上邊武鴻梅就能省下一大筆錢。
主要原料解決了，還有輔料呢。
油、鹽、糖、香料......零零碎碎的都聯絡好，時間已經來到1991年的1月。
歲末年不凡給她算了筆年度大賬，這一年忙忙碌碌，最後到手的活錢並不多，不過武鴻梅的事業版圖在不斷的擴大，隻要按照現在的規劃發展下去，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
不管活錢多還是少，怎麼也是新一年的開始，武鴻梅怎麼也得表示表示。
她請跟她最久的幾個人去春雪吃了頓飯，約定好接下來的一年大家繼續一起好好乾，把煎餅鋪子、食品廠和罐頭廠做大做強。
在春雪吃完，武鴻梅連帶著年不凡又被肇國慶張小輝拉到楊柳街呼家，死活都要再續一頓。
“肇國慶，食品廠都忙成啥樣了，你咋還有心思喝酒呢？”武鴻梅很納悶的問道。
肇國慶往幾個人的杯子裡倒滿酒，歎氣道：“就是因為忙纔要好好喝一頓啊，喝完了繼續忙活。我跟你說梅姐，今年的年節禮訂單特彆多，那幾台煎餅機都快乾冒煙了，才勉勉強強能把訂單趕出來。我尋思咱手頭要是寬裕的話，開春再整幾台煎餅機唄，反正咱們車間夠大，還有好些地方沒利用起來呢。”
不用肇國慶提，武鴻梅也打算春節後再次擴大食品廠的生產了。
雜糧煎餅和糖煎餅現在已經賣到市區周邊的縣鎮，她打算把市場再往周邊城市擴一擴，同時，她還有個大膽的想法。
“年會計，你說煎餅能不能出口？反正跟外貿公司搭上了，咱們順便也把煎餅的出口資質拿下來，往外賣賣看唄，說不定人家外國人也稀罕咱這一口呢。”武鴻梅一口氣喝乾杯中酒，爽朗地對年不凡道。
年不凡有點兒高了，一副老不正經的模樣對武鴻梅擠眉弄眼：“是不是看完我給你的賬本，覺得走出口更賺錢纔想著也把煎餅往外賣的啊？”
武鴻梅沒有否認，正常人誰會跟錢過不去呢，能多賺誰願意少賺。
“少廢話，你就說能不能行吧？”
年不凡嘿嘿笑著道：“行，咋不行呢，咱們武老闆說行指定能行，不行她也能想招把事情辦成。”
雖然語氣有點陰陽怪氣的意思，但這話確實是在誇武鴻梅。
武鴻梅立時笑起來，舉起酒杯跟年不凡的杯子碰了一下，也不管人家喝不喝反正自己先乾了。
“年會計，春節後你再招幾個管賬的，你一個人忙好幾頭還要跑銀行實在太累，我都怕把你累死了遇著事都沒人給我出主意了。”武鴻梅頂著醉意用玩笑的口吻認真地說道。
四個人嘻嘻哈哈，從煎餅聊到罐頭，又從罐頭聊到武鴻梅的商業版圖，酒越喝越多，醉意越來越濃，野心也越來越大。
野心大的武鴻梅又醉倒在呼家東屋，從頭痛中醒來已是第二天的中午，另外三個人都不在，就她一個合衣躺在炕上。
這仨人可真行，醒了也不叫她，酒都喝的差不多，他們能乾活她也能乾啊，讓她多睡這麼半天多不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的武鴻梅穿鞋下地，忽聽屋門“砰砰”被敲響，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
“姐，我聽到動靜，你醒了？醒了就出來喝點粥吧，我剛熬的，你昨晚上喝那麼多早上又沒吃飯，喝點又熱又黏糊的粥正好。”呼磊細致地說道。
武鴻梅覺得自己的酒勁兒還沒過去，腦袋暈暈乎乎的。
“小磊？你咋回來了？信裡不是說要考試嘛？考完了？”武鴻梅趿拉著鞋來到外屋地，皺眉懵懵地問給她盛粥的呼磊。
呼磊把粥和一碗鹹菜、一個剝好皮的鹹鴨蛋放到灶台上，又把小馬紮給她擺好，示意她坐下吃飯這纔回答道：“姐你太忙記錯時間了吧，頭幾天就考完了。”
武鴻梅喝一口粥，甜絲絲的，應該加了點兒糖。
“考的咋樣？”她埋頭佯作認真喝粥吃飯順口問道。
呼磊搬了個小凳子坐到距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笑著回道：“還行。這個寒假比較閒，姐你要是缺人手可以跟我說，我外語挺好的。”
彆說，武鴻梅還真挺需要外語好的人才，這要是擱以前，武鴻梅肯定毫不猶豫地讓呼磊今天就去廠裡報到聽她差遣，但是這一次......
她猶豫了。
且在猶豫之後婉拒呼磊道：“你上學就挺忙挺累的，放假回家就好好歇著吧，我這邊忙得過來，真要忙不過來再跟你說，行吧？”
呼磊沒堅持，隻讓她多吃一點。
武鴻梅就在呼磊的注視下，彆彆愣愣的喝了三大碗粥。
從呼家出來，冷風一吹，武鴻梅懵懵登登的腦袋徹底清醒過來。
原來，假裝啥都不知道這麼難啊。
幾個月不見，呼磊好像還那樣。
所以啊，往後最好還是少跟呼磊單獨相處，拉開距離，大家都自在。
但是，這距離也不是她說拉開就能拉開的啊，特彆是在春節這個節骨眼上。
他們共同的熟人太多，隨便誰張羅聚一聚吃頓飯就能碰上，武鴻梅不僅要應付彆人還得在呼磊跟前演戲，賊累挺。
最累挺的莫過於除夕。
周佩蘭猜她晚上指定會去墓園看李立軍，乾脆提議道：“要不咱娘仨一起去看看立軍吧，天黑之前就回來，大晚上的風大又冷，彆感冒了。”
思瑩也眼巴巴的瞅著她，她實在說不出決絕的話，隻得點頭答應下來。
結果三個人到墓園的時候，呼磊竟然也在。
墓前擺著煙、酒、水果和一盤餃子，呼磊不好意思的解釋道：“中午我和小輝哥他們一起包的，來看軍叔順便就帶了點過來。”
周佩蘭拉著呼磊的手紅著眼睛道：“好孩子，有心了。等一會兒咱一起走，你過來跟我們娘仨一起過除夕。”
呼磊拒絕，但周佩蘭很堅持，思瑩也湊過來讓呼磊去，沒招了，呼磊看向武鴻梅。
“你看鴻梅嘎哈？她還能不讓你去啊？是吧鴻梅？”周佩蘭笑著道。
武鴻梅：......
這話一出，她是真的不能不讓呼磊去了。
“來家一起守歲包餃子吧，大過年的也讓小輝和國慶膩歪膩歪。”武鴻梅道。
娘仨在墓園待了一個多小時，再加上一個呼磊，四人一起回家。
晚上要包餃子，周佩蘭洗白菜蘿卜，武鴻梅負責剁肉，呼磊也挺會給自己找活兒乾，竟然輔導起思瑩學習來了。
周佩蘭湊到門口瞅一眼，回到廚房壓低聲音笑著對武鴻梅道：“小磊這孩子真不錯，我越瞅越喜歡。他不是還沒物件嘛，我給他介紹一個咋樣？電力局趙局的小侄女，去年考上工大的，我瞅著跟小磊挺配。”
武鴻梅：......
?
?感謝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