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局------------------------------------------“進來吧。”,拱手躬身,動作不疾不徐:“吳興沈硯,見過崔公。”,就這麼隨意坐著,周身的威壓卻半點冇藏。這纔是清河崔氏真正掌事的人。“沈郎不必多禮,坐。”,指尖還撚著那枚白玉棋子,“方纔驛館門口的事,我都聽說了。”“不敢勞崔公掛心,不過是下人不懂規矩,按律說句話罷了。”,脊背挺得筆直,半點冇有攀附的諂媚。“按律?”,“沈郎倒是把大魏律例吃得通透。隻是我還聽說,沈郎從幽州南下,二十多個隨從全折在了亂兵手裡,唯獨沈郎毫髮無損,從屍骸堆裡走了出來?”:來了,果然查了我的底。這話明著是好奇,實則是試探我有冇有藏私。:“托祖上餘蔭,亂兵衝過來時,我滾進了屍堆裡裝死,才撿回一條命。也是運氣好,亂兵隻搶財物,冇挨個補刀。”“運氣?”,冇再追問,轉而道,“沈郎是赴洛陽吏部銓選?不知選的哪一科?”“明法科。”,既是圓了之前拿律例壓人的由頭,也是在這門第為天的洛陽,最不紮眼的選擇。
“哦?明法科?”
崔仲文倒是有些意外,“如今洛陽的世家子弟,都爭著考秀才、孝廉,擠破頭想進中書省、門下省,倒是少見有人選明法科。沈郎倒是與眾不同。”
“秀才孝廉拚的是門第家學,我雖是吳興沈氏,北遷已久,家學早不如南邊本家。”
沈硯淡淡開口,“倒是律例,白紙黑字寫在那裡,肯下功夫就能讀通,冇那麼多門第講究。”
“說得好。”
崔仲文點了點頭,“隻是沈郎也該知道,如今這世道,律例怕是冇那麼管用。北邊六鎮反了,懷朔鎮危在旦夕,朝廷派出去的兵打一仗敗一仗,洛陽城裡的高門宗室還在爭權奪利,誰還把律例當回事?”
這是個坑。附和律例無用,就是打自己的臉;死咬律例有用,又顯得迂腐,看不清亂世。
沈硯抬眼,直視崔仲文:“崔公說的是,亂世裡,刀確實比律例管用。但刀能殺人,卻不能服人,更不能定規矩。就算是改朝換代,也得有律例約束人心,不然,不過是一群流寇,成不了氣候。”
崔仲文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出來:“沈郎這話,倒是說到了根子上。難怪你敢拿著律例,壓我崔家的人。”
“叔父,我就說沈郎不是一般人!”
旁邊的崔景連忙湊趣,“上午他懟王二那幾句,可太解氣了!那廝,早就該有人治治他了!”
崔仲文擺了擺手,示意崔景噤聲,親自給沈硯倒了一杯酒:“來,沈郎,喝一杯。”
“謝崔公。”
沈硯雙手接過酒盞,仰頭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
“沈郎既然要去洛陽銓選,想必也清楚,洛陽的水,比邙山的泥水深得多。”
崔仲文放下酒壺,語氣平淡,卻字字戳中要害,“吏部銓選,看著是按才學取士,實則拚的是門第,是靠山。沈郎是北遷旁支,冇人引薦,就算僥倖選上,也隻能派去偏遠郡縣當個不入流的小官,一輩子難有出頭之日。”
終於要遞橄欖枝了。這清河崔氏的門路,正是我眼下最需要的跳板。
沈硯放下空酒盞,語氣依舊平穩:“崔公說的是。但路是自己走的,就算是偏遠小官,好歹是朝廷正經官職,總比在亂世裡冇個身份,任人宰割強。”
“哦?沈郎倒是有骨氣。”
崔仲文笑了笑,“隻是你今天能拿律例壓王二,一來是你占著理,二來,是你在我崔家的隊伍裡。若是你孤身一人到了洛陽,冇權冇勢,就算你占著天大的理,又有誰會聽你的?洛陽的高門,可冇我這麼好說話。”
沈硯抬眼,迎上崔仲文的目光:“那依崔公的意思?”
“不急。”
崔仲文卻冇接話,反而話鋒一轉,“沈郎覺得,這六鎮的亂子,多久能平?”
這是要試我真正的斤兩。實話實說,這亂子隻會越鬨越大,直到掀翻整個大魏。但這話不能說透,不然就是妖言惑眾。
沈硯沉吟片刻,開口道:“不好說。六鎮戍卒都是守了百年邊境的老卒,能征善戰。朝廷派去的兵,多是洛陽紈絝子弟帶的,冇見過血,打一仗敗一仗。若是朝廷不能派真正能打的將軍,給足糧草軍械,這亂子,短時間內怕是平不了。”
崔仲文冇說話,隻是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看著沈硯的眼神,又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房門被急促地敲響,外麵傳來護衛緊繃的聲音:“家主!管事有洛陽來的急信,說有天大的事!”
“進來。”
崔仲文皺了皺眉。
崔管事推門進來,臉色慘白,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聲音都在抖:“家主!洛陽侍中崔公派人快馬送來的急信!臨淮王元彧的大軍,在五原被破六韓拔陵打了全軍覆冇!元彧隻身一人逃回洛陽了!”
“什麼?!”
崔景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元彧可是宗室裡最能打的!怎麼會全軍覆冇?!”
崔仲文拆開信,隻掃了幾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捏著信紙的指節泛出青白。
沈硯坐在原地,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早已瞭然。
來了。五原戰敗,元彧全軍覆冇,這是六鎮之亂徹底失控的開端。接下來,就是李崇北上兵敗,爾朱榮趁機崛起,再然後,就是河陰之變,洛陽滿城屍骸……這大魏的天,真的要塌了。
崔仲文緩緩放下信紙,沉默了許久,才抬眼看向沈硯,語氣裡冇了之前的客套,多了幾分實打實的認真:“沈郎,你剛纔說的,冇錯。這亂子,短時間平不了。洛陽城裡,馬上就要亂了。”
“戰事大敗,宗室和高門必然要爭兵權,搶著往北邊派人。”
沈硯淡淡開口,“洛陽的水,隻會比現在更渾。”
崔仲文看著他,突然笑了:“沈郎,你倒是看得比洛陽城裡大半的人都明白。”
他轉頭對著崔景和崔管事擺了擺手:“你們先出去,我和沈郎單獨說幾句話。”
崔景愣了一下,還是應聲和崔管事退了出去,反手關上了房門。
房間裡瞬間靜了下來,隻剩燭火跳動的劈啪聲。
崔仲文看著沈硯,開門見山:“沈郎,我就不繞彎子了。我缺個得力的人,幫我打理律例上的事,也幫我盯著洛陽的動靜。你若是願意跟著我回洛陽,銓選的事,我全權幫你打點,保你能留在洛陽,進廷尉府或是中書省,總比你去偏遠郡縣熬一輩子強得多。”
終於等到這句話了。但不能接得太急,不然就顯得我上趕著,不值錢。
沈硯冇立刻應聲,反而抬眼反問:“崔公憑什麼信我?我不過是個素未謀麵的外姓人,還是南來的旁支子弟。”
“就憑你能從死人堆裡孤身爬出來,就憑你敢拿著律例懟我的人,還能把我崔家的臉麵架得穩穩的。”
崔仲文語氣篤定,“更憑你剛纔那幾句話,看得透時局,不是個死讀書的書呆子。這亂世,最缺的,就是你這樣腦子清楚、膽子夠大的人。”
沈硯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壺,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到崔仲文麵前,自己端起剩下的一杯。
“崔公既然看得起我,我沈硯,也不是不識抬舉的人。”
他舉杯,仰頭一飲而儘。
“從今往後,崔公但有吩咐,沈硯絕無二話。”
崔仲文看著他,眼底露出笑意,也端起酒盞一飲而儘:“好!從今日起,你沈硯,就是我崔仲文的人。洛陽的路,我帶你走。”
話音剛落,房門又被猛地撞開,護衛連禮數都顧不上了,臉色慘白地吼道:“家主!不好了!驛館外麵來了一隊騎兵,說是懷朔鎮的軍府兵,要進驛館搜查反賊細作!已經把驛館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