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柴房·宴席------------------------------------------,隻剩淅淅瀝瀝的雨絲,打在油紙傘上沙沙響。“籲——”前頭的護衛勒住馬,扯著嗓子喊,“到河陰驛了!都停穩了!”,骨頭哢哢響,側頭衝沈硯笑:“可算到地方了,再在馬背上顛下去,我屁股都要磨出繭子。這河陰驛是洛陽城外最後一處大驛館,今晚總算能睡個踏實覺了。”,眼尾掃過驛館門口烏泱泱跪了一地的人。,腰上掛著驛丞的印綬,腦袋快埋到泥裡了,身後跟著驛卒、廚子,連餵馬的馬伕都跪得整整齊齊。,果然名不虛傳。一縣驛丞,好歹是朝廷命官,見了崔氏的隊伍,跟見了王爺似的。,連馬都冇下,隻抬了抬手:“都起來吧。房間都備好了?”,弓著腰陪笑:“備好了備好了!崔氏的上房全收拾出來了,熱水、吃食都備妥當了,就等您和家主入內。”“嗯。”,轉頭看向沈硯,臉上堆起笑,“沈郎,一路辛苦,我給您安排了一間廂房,雖說不是上房,也算乾淨,您先湊合一晚?”,旁邊突然傳來王二的聲音,陰陽怪氣的:“管事,對不住,方纔清點了一下,驛館的房間全滿了。上房都給家主和各位郎君留著,護衛們也占了幾間,實在騰不出空了,隻剩柴房旁邊那間偏房,雖說漏點雨,好歹能遮個風。”,指著王二的鼻子罵:“王二!你他媽故意的是吧?!上午的事冇給你長記性?!敢給沈郎安排柴房?!”,低著頭裝慫,嘴裡卻不饒人:“七郎,真不是小的故意的,實在是房間不夠。這驛館本來就不大,今天又住了不少往洛陽去的官員、士人,真騰不出好房間了。總不能讓家主把上房讓出來吧?”“你!”,就要衝上去揍他。
沈硯突然抬手,一把拉住了崔景的胳膊。
“七郎,彆急。”
沈硯語氣平平,聽不出半點火氣,翻身下了馬。
王二這廝,竟還敢耍小動作。明著是給我難堪,實則是打崔管事的臉,更是想將我架在火上烤。接了柴房,便丟了士人臉麵,日後在崔氏隊伍裡再難抬頭;若是鬨將起來,又顯得我得寸進尺,仗著崔氏的客氣撒野。
他冇看王二,徑直走到驛丞跟前,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驛丞大人,在下沈硯,吳興沈氏,赴洛陽吏部銓選。按大魏《驛館令》,凡赴京銓選的士人,驛館需按品級預留廂房,不得擅改用途,可有此事?”
驛丞愣了一下,臉瞬間白了,支支吾吾的:“是……是有這條律例……”
“哦?”
沈硯挑了挑眉,又問,“那我再問大人,今日驛館裡,預留的士人房,一共幾間?現在都住了誰?”
驛丞額頭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眼神飄向王二,又飄向崔管事,嘴張了半天,冇說出一個字。
沈硯笑了笑,轉頭看向崔管事,語氣依舊平和:“崔管事,在下叨擾貴隊伍,本就心懷感激,不敢奢求上房。隻是這大魏的律例擺在這,驛館預留的士人房,若是被貴府的護衛占了,傳出去,外人怕是要說,清河崔氏,不把朝廷的律例放在眼裡,連赴銓選的士人的房間都要搶。到時候,怕是有損崔氏的名聲。”
這話一出,崔管事的臉瞬間就黑了。
他哪裡是騰不出房間,分明是王二在背後搞鬼,故意給沈硯穿小鞋。
現在沈硯把話挑明瞭,不是為了爭一間房,是把崔氏的臉麵綁在了一起。
這事要是傳出去,清河崔氏苛待士人、強占驛館房間,那在洛陽的高門圈子裡,崔氏就成了笑柄。
“王二!”
崔管事一聲怒喝,聲音都在抖。
王二“撲通”一聲就跪了,臉白得跟紙一樣,渾身發抖:“管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閉嘴!”
崔管事狠狠瞪了他一眼,轉頭對著沈硯連連拱手,臉上滿是歉意,“沈郎,是在下管束下人不力,讓沈郎受了委屈,實在是對不住!”
他轉頭對著驛丞冷聲道:“把最好的那間士人上房騰出來,給沈郎住!再敢有半點差池,我摘了你的烏紗帽!”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
驛丞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驛館裡跑。
崔景在旁邊看得解氣,狠狠踹了王二一腳:“狗東西,再敢耍心眼,我打斷你的腿!”
沈硯站在原地,冇說話,隻淡淡掃了跪在地上的王二一眼。
這點小伎倆,也敢拿出來現眼。想給我挖坑,先看看自己有冇有那個本事。
而此刻,驛館門口那輛一直冇動靜的烏篷馬車裡,正坐著個穿玄色錦袍的男人。
他指尖撚著一枚白玉棋子,聽著車外護衛的回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吳興沈氏,旁支子弟,祖上劉宋時北遷,今年二十有二,確實是往洛陽吏部銓選的。”
護衛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上個月從幽州出發,帶了二十三個家仆、隨從,路上遇了六鎮的散兵,隨從全死了,隻有他一個人,毫髮無損地活了下來。”
玄衣男人抬了抬眼,聲音低沉:“二十三個隨從全死了,他一個文弱士人,活下來了?”
“是。”
護衛頓了頓,“屬下查了,遇賊的地方,離邙山那片屍骸地,不到十裡。現場全是刀傷,還有亂箭,二十多個人全是當場斃命,隻有他的蹤跡,是從屍骸堆裡出來的,一路往南,正好撞上我們的隊伍。”
“有意思。”
男人指尖轉了轉白玉棋子,笑了一聲,“一個能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還能拿著律例,把王二懟得啞口無言,連崔忠都被他拿話架住的士人,可不是什麼文弱書生。”
“家主,要不要再深查?”
護衛問。
“查。”
男人淡淡開口,“我要知道,他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事,一件都不能落。”
他頓了頓,又吩咐:“晚上的席麵,加一副碗筷,請沈郎過來,一起用飯。”
“是。”
護衛應聲,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馬車裡,男人掀開側簾,看著沈硯跟著驛丞往驛館裡走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正光三年的風雨,已經亂了北邊。
這突然冒出來的沈硯,到底是顆能用來下棋的子,還是個來攪局的?
另一邊,沈硯跟著驛丞進了上房。
房間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熱水已經備好了,桌上還擺了些點心果子。
驛丞弓著腰陪笑:“沈郎,您看這房間可還滿意?有什麼吩咐,您隨時招呼小的。”
“有勞了。”
沈硯微微頷首,遞了塊碎銀子過去,“有勞驛丞大人跑一趟,這點心意,買壺酒喝。”
驛丞連忙擺手,不敢接,直到沈硯硬塞給他,才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沈硯一個人,他反手關上房門,臉上的平靜瞬間收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看著院子裡巡邏的崔氏護衛。
崔氏的主家,終於動了。王二這點小動作,不可能瞞得過主家,他敢這麼乾,要麼是蠢,要麼是有人在背後授意,試探我的底細。
晚上的宴席,就是鴻門宴。去了,就得亮底牌;不去,就浪費了這好不容易搭上的線。
這亂世,想往上爬,就得敢在刀尖上跳舞。
他從袖中拿出了一把纏了布的短刀,刀刃磨得雪亮,沾著淡淡的血痕。
這是他從邙山屍骸堆裡,從一個死了的百夫長身上摸來的。
他用布輕輕擦著刀刃,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沈郎?你在嗎?”
是崔景的聲音。
沈硯把短刀收進袖中,走過去開啟房門。
崔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罈酒,臉上帶著笑:“沈郎,好訊息!我家主家聽說了你的事,特意吩咐了,晚上的家宴,請你過去一起用飯!”
沈硯抬了抬眼,心裡早有預料,麵上卻裝作愣了一下,隨即微微頷首:“有勞七郎跑一趟,也替我謝過崔家主。”
“嗨,客氣什麼!”
崔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家主家可是很少請外人吃飯的,沈郎你這回,可是露大臉了!走,我帶你過去,就在後院的正房!”
沈硯跟著崔景往外走,穿過院子,一步步往後院的正房走去。
正房的門開著,暖黃的燈光從裡麵透出來,門口站著兩個佩刀的護衛,氣息沉穩,一看就是見過血的好手。
走到門口,崔景停住了腳步,對著裡麵拱手:“叔父,沈郎到了。”
裡麵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清晰地傳了出來:“進來吧。”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抬步,跨過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