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越攥著那枚黑色鈕釦，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麵的螺旋紋路，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朝著二叔的“林記酒鋪”走去。此時已近黃昏，天邊的雲霞被染成一層濃鬱的橘紅色，像被打翻的胭脂盒，漸漸朝著深紫色過渡。街道上的行人大多是歸家的百姓，扛著鋤頭的農夫、提著菜籃的婦人、揹著書包的孩童，臉上都帶著一天忙碌後的鬆弛，偶爾有商販推著小車經過，叫賣聲在暮色裡漸漸遠去。
酒鋪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林記酒鋪”的木牌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門簾下掛著的風鈴隨著晚風輕輕晃動，發出“叮鈴叮鈴”的輕響。林越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米酒香、糧食香的氣息撲麵而來，這是酒鋪常年經營沉澱下的味道，溫暖又熟悉。
櫃檯後的林正宏正站著，手裡拿著一塊半舊的粗布巾，仔細擦拭著一個深褐色的空酒罈。壇身邊緣有些磨損，是他開鋪多年常用的老物件，壇口繫著的紅布穗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掃過櫃檯上整齊擺放的酒壺。聽到動靜，他抬頭看向門口，看到是林越，臉上立刻露出熟悉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今天巡邏結束得早？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林越冇心思坐下，快步走到櫃檯前，雙手將那枚黑色鈕釦遞了過去，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二叔，您幫我看看這個，我總覺得它不一般，是不是跟黑旗衛有關？”
林正宏接過鈕釦的瞬間，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他將鈕釦湊到眼前，藉著櫃檯後的油燈仔細端詳，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麵的螺旋紋路，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眼神裡的輕鬆漸漸被凝重取代。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瞳孔微微收縮：“這是黑旗衛外圍成員衣服上的鈕釦，錯不了。這種螺旋紋是他們的標記，用的是西域特有的黑檀木，質地堅硬，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木香，中原很少見。”
他抬頭看向林越，語氣裡多了幾分嚴肅：“看來他們已經在城西活動了，而且離咱們不遠。你是在哪裡找到的？有冇有看到掉鈕釦的人？”
“今天下午巡邏時，在西城門附近的巷口幫賣花姑娘找銀釵，在槐樹根下發現的。”林越連忙解釋，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姑娘說有個穿黑衣服的人撞了她，銀釵就是那時候丟的，這鈕釦應該是那人掉的。他撞人後就往西城門方向走了，我懷疑跟之前發現的寶昌當鋪有關。”
林正宏點點頭，將鈕釦還給林越，指尖輕輕敲了敲櫃檯，像是在思考什麼。過了片刻，他轉身走到櫃檯後的貨架旁，彎腰在最下麵的格子裡翻找——那裡堆著些舊賬本、空酒罈，還有幾個用布包著的物件。他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深色的瓷瓶，瓶身冇有任何花紋，隻有瓶口用軟木塞緊緊封著，瓶底還沾著一點陳年的酒漬，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當年當校尉時用的藥酒，你拿著。”他將瓷瓶遞給林越，聲音比剛纔放緩了些，手指還在瓶身上輕輕摸了摸，像是在回憶往事，“用當歸、三七、何首烏，還有幾種西域的草藥泡了三年，每天喝一小口能滋養經脈，要是遇到打鬥，喝一口能快速補充內力，還能緩解瘀傷。你巡邏時要是遇到黑旗衛的人，彆硬碰硬，實在打不過就喝一口，能多幾分自保的底氣。”
林越接過瓷瓶，入手沉甸甸的，能清晰感覺到裡麵琥珀色的液體在晃動，瓶身還帶著一絲涼意，顯然是常年放在陰涼處儲存的。他看著二叔，突然想起之前閒聊時，二叔總說“年輕時也在江湖上跑過，見過不少風浪”，心裡忍不住好奇，話也順著嘴邊說了出來：“二叔，您當年的實力，是不是很高？我總覺得您不像普通的酒鋪老闆。”
林正宏愣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走到門口掀開布簾，看了看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晚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吹動他的衣角，也吹亂了他鬢角的幾根白髮。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當年是七品巔峰，離六品隻差一步。那時候跟你爹一起在北司當差，負責邊關的巡邏，也算小有名氣，不少校尉都跟我切磋過。”
林越心裡一震，手裡的瓷瓶差點冇拿穩，連忙握緊。七品巔峰！他現在才七品初期，二叔當年的實力，在錦衣衛裡至少能當個總旗，甚至有資格競爭百戶的位置。他下意識地看向二叔走路時微微有些跛的右腿，突然想起之前二叔很少提過去的事，連走路都儘量不讓人看出異樣：“二叔，您的腿……是不是跟黑旗衛有關？”
“當年為了救你爹，被黑旗衛的人用毒針傷了。”林正宏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可眼神裡還是閃過一絲遺憾，“右腿的經脈斷了大半，內力再也提不上來，連站都站不穩，更彆說當校尉了。後來冇辦法，隻能退隱，開了這家酒鋪餬口。”
林越心裡滿是愧疚，剛想開口道歉，卻被林正宏抬手打斷：“跟你沒關係，彆往自己身上攬。當年我和你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後來又一起當校尉，互相照應是應該的。隻是可惜，冇能抓住那些傷我的黑旗衛，也冇能護住你爹，讓他白白犧牲了。”
他拍了拍林越的肩膀，眼神變得堅定：“不過現在你長大了，有能力追查真相，我很欣慰。但你要記住，黑旗衛裡有不少高手，比張順厲害的有的是，他們連七品都敢傷，你千萬彆衝動。等有足夠的實力和證據，再動手也不遲。”
林越用力點頭，將瓷瓶緊緊攥在手裡，指尖能感覺到瓶身的冰涼和裡麵液體的重量。林正宏笑了笑，轉身回到櫃檯後，重新拿起布巾擦拭酒罈，動作又恢複了之前的從容：“好了，天色不早了，晚晴和丫丫該等你吃飯了。這藥酒你收好了，每天喝一小口就行，彆多喝，不然會上火，反而傷身體。”
林越應下，對著二叔鞠了一躬，纔拿著瓷瓶走出酒鋪。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街道，兩旁的路燈被陸續點亮，昏黃的光映著青石板路，也映著他的影子。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掌心的瓷瓶漸漸被捂熱，像是握著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穩，連晚風都彷彿變得更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