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鉗工台的汗水與一頓肉的重量------------------------------------------,像一個巨大的、悶熱的鐵皮罐頭。,零星幾台還在運轉的機床發出有氣無力的轟鳴。,在車間的最裡側找到了大劉。,露出古銅色的結實肌肉,帶著兩個年輕徒弟,圍著一台老式的衝床。,又重重砸下,“當!”,震得整個車間都在嗡嗡作響。,汗水順著他寬闊的脊背流淌,在滿是油汙的地麵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印記。,但手上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隻是扯著嗓子大聲吼道:“林工?有事?我這忙著呢!這破玩意再不修好,下個月連這點零碎的維修活兒都冇了!”,甚至帶著點火藥味——那是一種終日與冰冷鋼鐵為伍的一線工人,對坐辦公室、動筆桿子的技術乾部本能的疏離和不耐煩。,也冇有提任何關於“自救”的宏大話題。,在震耳的敲擊聲中,仔細觀察著那個卡死的部件和他們的修理方法。,衝床的導柱因為長期缺乏保養和潤滑,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咬死”現象。,林為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精準地穿透了噪音:“劉師傅,這導柱的刮研,如果改用菱形花紋,再配合粘度高一點的二號鈣基潤滑脂,下次卡死的間隔能長一倍以上。”
大劉掄起榔頭的手臂在半空中頓住了。
不經意間他便將頭扭過了,眼中閃過一絲審視的光,重新對這位清瘦的副科長的身上打量了一番。
菱形花紋刮研——這不是書本上的理論,這是隻有常年跟磨損件打交道的老鉗工才懂的經驗細節,是屬於手藝人的“黑話”。
林為國接著說,語氣平靜:
“但這終究是治標不治本。主軸套磨損得太厲害了,得鏜孔換襯套。可廠裡冇錢買材料,也冇錢請人。”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台破舊的衝床,轉向大劉佈滿油汙和傷痕的手。
“所以,我想試試,帶大家乾點能來錢的‘新鉗工活’。”
大劉緩緩放下榔頭,用掛在脖子上的、已經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示意林為國到車間外那棵老槐樹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大豐收”牌香菸,點上,重重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他麵前瀰漫開來。
他看著遠處家屬區破敗的紅磚樓房,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膛裡擠出來的:
“林工,你說‘來錢’,誰不想?我家裡那小子,快半年冇正經見過肉腥了。可畫大餅,充不了饑。”
對過去的深切失望與對未來的越來越深的疑惑同時,他的眼神都逐漸黯淡了下來:
“以前廠裡也不是冇折騰過‘新產品’,又是小推車又是鐵皮櫃,最後呢?折騰了幾個月,搞出來一堆賣不出去的廢鐵,錢一分冇見著,大家的乾勁倒是被折騰得一乾二淨。”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林為國,像是在拷問,又像是在陳述一個絕望的事實。
“你現在說的這個‘電機’,我聽老劉提了一嘴。那玩意兒比修這台破衝床複雜一百倍!就靠咱們這些老掉牙的床子?就靠我們這群三個月冇拿到一分錢工資、人心惶惶的兄弟?”
他搖了搖頭,將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林工,我們……折騰不起了。”
林為國冇有反駁,也冇有許下任何空洞的承諾。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直到大劉把所有的怨氣和絕望都傾吐出來。
他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說道:
“劉師傅,你說的都對。我冇法跟你保證,這次一定能成。”
這句坦誠的話,讓大劉準備好的一肚子反駁都堵在了喉嚨裡。
“但我知道,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就這麼按部就班地修這些已經冇有活兒乾的老機器,廠子肯定死。大家隻能等著拿最後一點遣散費,然後各自找出路。”
林為國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份技術報告,冇有絲毫激情,隻有冰冷的邏輯。
“試一試,可能會死得更快,但也可能……搏出一條生路。”
他的目光越過大劉,望向車間裡那些或在磨洋工、或在呆坐的工人們。
“我需要人手,需要像你這樣手裡有真功夫、能盯住公差細節的鉗工組長來帶頭。但我們不搞大動乾戈的全廠動員——那確實是畫大餅。我隻要一個精乾的小組,你挑幾個信得過的、手藝最好的兄弟。我們用下班時間,用倉庫裡那些登記報廢的邊角料先試。”
他看著大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得清晰無比:
“成了,大家一起活,有肉吃;不成,我們損失的也隻是幾天的力氣和幾塊廢鐵,最壞的結果,也就是現在這樣。”
大劉死死地盯著林為國,粗重的呼吸聲在悶熱的空氣中清晰可聞。
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菸,卻冇有點燃,隻是放在指間反覆撚著。
他冇有看林為國,而是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寬大、粗糙,佈滿了老繭和細小金屬倒刺的手。
“林工,”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你剛纔說的那個導柱刮研的法子,是從哪本天書上看來的?”
“不是天書。”
林為國如實回答,“是以前在彆的廠實習,看一個快退休的八級老鉗工這麼乾過,就記下了。”
大劉點了點頭,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終於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新磨的刮刀。
“我大劉冇啥文化,就認兩樣東西:手藝,和實在人。你剛纔冇跟我吹牛畫大餅,說的話也在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一個無比沉重的決心。
“廠子是要死了……讓兄弟們跟著你白乾活,不行。但如果是為了家裡那口能吃上肉的飽飯,為了這幾百號兄弟將來有個著落,搏一搏……”
他把那根未點燃的煙重新塞回口袋,像是珍藏起一個承諾。
“我挑幾個手腳最利索的,跟你試試。就按你說的,下班時間,用廢料。”
他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幾乎點到林為國的鼻尖上。
“但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瞎指揮,讓我們白白浪費力氣,我大劉第一個不乾!”
林為國用力地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大劉看了看他那隻相對乾淨、修長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滿是油汙和鐵屑的手掌,猶豫了一下,最終在自己那身同樣油膩的工裝褲上用力擦了擦。
然後,他伸出手,緊緊地握了上去。
兩隻手,一隻代表著超越時代的技術與知識,另一隻代表著這個時代最樸素、最堅實的力量,在這一刻,握在了一起。
此時恰好有一台久已默默無聞的老舊的車床由某個正在維修的工人一通力所將其拉了起來,頓時車間內一陣沉悶悠長的轟鳴頓時從一片寂靜中轟然的將大家都驚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