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技術科的煙霧與車間外的冷眼------------------------------------------，上班的鈴聲還未響起，林為國已經站在了技術科辦公室裡。、略帶黴變的氣味。，淡淡的晨光和帶著微涼的春風就這樣溜了進來，輕輕地將一夜的沉悶都給打散了。，很快，一個乾瘦的身影端著一個巨大的搪瓷茶缸走了進來，是老劉。，似乎冇想到他會來得這麼早。，顯然還在他心裡翻騰。，隻是點了點頭，指了指桌上攤開的、他連夜整理出的“土法”改造方案草圖。，放下茶缸，從口袋裡摸出老花鏡戴上。，原本因思緒的遐遠而變得渾濁的眼神在一瞬間都凝固了似的。“林工……你這是……”他俯下身，佈滿老繭的手指在圖紙上空寸許的地方微微顫抖，似乎怕碰臟了那上麵的線條和數字。“想聊聊廠子的出路。”。，從腰間摸出自己的旱菸袋，裝上一鍋菸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嗆人的煙霧在他身前繚繞。，而是從自己那堆圖紙裡，抽出一張畫滿了鉛筆痕跡的草圖，推了過來。，結構簡單，但在一個關鍵的電磁引數計算處，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林工，你是正經科班出身，跟我們這些土八路不一樣。”
老劉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被現實打磨後的疲憊，“你看看這個，理論上……到底行得通不？廠裡現在……唉。”
一聲長歎，比任何抱怨都顯得無力。
其實這不僅僅是技術的死衚衕，也成了一名老技術員在生死攸關的最後一次的試探。
林為國接過草圖，隻掃了一眼，前世積累的龐大知識庫便在腦海中自動檢索、匹配、運算。
他冇有直接回答行或不行，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支紅藍鉛筆，用紅色那頭，在那問號處輕輕畫了一個圈。
“劉師傅，您這個思路，是想在不改變鐵芯尺寸的前提下，通過優化繞組來提升扭矩吧？”
他的聲音平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
老劉點了點頭，煙霧從他嘴角溢位。
“問題出在電磁負載和鐵芯飽和的臨界點上。”
林為國冇有引用任何生僻的理論公式，而是用最直白的、老師傅能聽懂的生產語言解釋道，“您設計的匝數，會讓這塊低牌號的矽鋼片在啟動瞬間就磁飽和，損耗太大，發熱會非常嚴重——轉不了幾分鐘，漆包線就得燒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鉛筆在旁邊快速列出了一個調整後的匝數範圍，並隨口說出了兩種在當前條件下，或許能從廢品站淘換到的低配替代材料型號，以及如果采用這兩種材料，需要在繞線工藝的張力和絕緣處理上如何進行補償性調整。
“……這些東西，我以前在一本過期的外文期刊上看過類似的模糊說法，回來自己瞎琢磨過。”
他為自己超前的知識，找了一個符合時代背景的、無法被證偽的來源。
老劉捏著菸袋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林為國，眼神從最初的考量，變為驚訝，最後，那渾濁的眼底深處，竟然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
那是技術崇拜者見到更高層次技術時，近乎本能的反應。
林為國知道，第一道門，他敲開了。
他順勢將自己那份洗衣機電機的簡化結構草圖——隱去了所有無法實現的引數，隻保留核心結構的示意圖——推到老劉麵前，壓低了聲音。
“劉師傅，不瞞您說，水泵電機市場太小，救不了廠。我這邊……有點彆的想法。”
“洗衣機電機？”
老劉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了圖紙上的東西，他的呼吸都急促了些，“這可是好東西！市麵上鳳凰牌、小天鵝牌的洗衣機，都得憑票搶！這東西要是能做出來……”
“做不出來。”
林為國冷靜地打斷了他的興奮，用手指點著草圖上的幾個關鍵部位，“至少，按標準是做不出來的。”
他指著軸承安裝位、定子槽型和轉子鼠籠條的結構圖，聲音沉重：
“這些地方要求的材料牌號、加工精度，以咱們廠現在的條件，差得太遠。圖紙是好東西，但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張廢紙。”
他冇有畫餅，而是將最殘酷的現實，**裸地攤開在老劉麵前。
正當老劉戴著老花鏡，對著那張“廢紙”陷入沉思時，技術科辦公室那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了。
供銷科長李有財端著一個泡著濃茶的搪瓷缸，晃了進來。
他的目光在桌上散亂的圖紙上掃過，最後落在林為國身上，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喲，林工，劉師傅，一大早就為廠子的大事操勞呢？討論出什麼金點子了？”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可彆忘了，光在紙上畫圖是不行的，得變成真金白銀纔算數。我下午還得出去跑跑‘供銷’，看看能不能給廠裡找點彆的‘活路’。”
他特意加重了“供銷”和“活路”兩個詞的讀音，話語裡的敷衍和暗諷毫不掩飾——那所謂的“活路”，無非是聯絡買家，變賣廠裡最後那幾台還能用的裝置。
李有財的出現就如一陣冷風般的吹散了辦公室裡剛剛萌生的那絲對技術的熱忱，原本的團隊氛圍也隨之冷了不少。
他走後，老劉緊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指著草圖上需要高精度軸承和特種漆包線的地方，聲音沙啞：
“林工，不是我這個老頭子給你潑冷水，李有財有句話冇說錯。這兩樣東西，冇計劃指標，你上哪兒弄去？國營物資公司的門朝哪開咱們都不知道。”
經驗主義的謹慎，讓他對這個看似美好的藍圖，充滿了現實的懷疑。
林為國深吸了一口混合著菸草和塵埃的空氣，說出了他醞釀了一整夜的、也是他唯一的破局之道。
“劉師傅，如果……我們不用‘達標’的材料呢？”
老劉愕然抬頭。
“軸承精度不夠，我們可以從廢品站淘換回來的舊軸承裡，手工挑選、配對，把公差控製在最低，再用粘稠度更高的潤滑脂來填充間隙、吸收振動，先保證它能轉起來。”
“漆包線冇有耐高溫的，我們就用現有的普通漆包線，適當加粗一個規格，然後改變繞線方式，犧牲一部分槽滿率，來換取更大的散熱空間，把溫升控製在安全範圍內……”
林為國一邊說，一邊在那張草圖上快速地標註、演算著。
他冇有使用任何複雜的公式，全是基於最基礎電工原理的經驗估算和邏輯推導。
老劉最初是不斷搖頭，嘴裡喃喃著“不行，這不行，亂來……”，但聽著聽著，他拿起菸袋鍋的手停住了，眼神死死地盯著林為國筆下那些看似粗糙、卻又環環相扣的演算數字和標註。
那不是學院派的完美設計，那是一種在鐐銬中起舞的、充滿了泥土氣息的、野蠻而頑強的生存智慧。
老劉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菸袋鍋裡的菸絲都燃儘了。
他把冰涼的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冇有說出肯定或否定的話，隻是沙啞地開口：
“林工，你這些演演算法……我得拿回去，拿算盤好好撥一撥。不過，真要這麼乾，光靠咱倆在紙上畫，那是白搭。”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車間方向，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得有人手，得有信得過、手裡有真功夫的鉗工、繞線工。”
他豎起一根佈滿老繭的大拇指，指節粗大變形，卻異常有力。
“大劉那個人，認死理，但手上的活兒，是全廠這個。他不點頭，車間的活，一寸都推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