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早上八點半就到了醫院。
他冇告訴陳晚吟具體時間,隻說九點左右到。但他八點半就坐在了門診大廳的塑料椅上,手裡捏著一杯從醫院門口便利店買的豆漿。
門診大廳永遠是人最多的地方。掛號視窗前排著長隊,隊伍裡的人表情各異——有焦急的,有麻木的,有麵無表情盯著手機螢幕的。一個老太太拎著塑料袋裝的CT片子,站在隊伍中間,時不時踮起腳往前看。一個小女孩趴在媽媽肩上,額頭貼著退熱貼,小臉燒得通紅。
林淵坐在那裡,看著這些人,忽然覺得自己和他們是同類。一個月前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掛最貴的專家號,做最貴的檢查,吃最貴的藥,隻為了多活幾天。現在他坐在同樣的塑料椅上,手裡握著同樣的掛號單,但心情完全不同了。
他的手機震動了。陳晚吟的訊息:“你在哪?我到一樓了。”
“門診大廳,賣水的旁邊。”
十秒鐘後,陳晚吟出現在大廳入口。她今天冇穿護士服,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素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少了護士服的職業感,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她看到林淵,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但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霧。
“你怎麼來這麼早?不是說九點嗎?”
“睡不著,就早點過來了。”
“吃早飯了嗎?”
“喝了杯豆漿。”
“空腹抽血不能吃東西!”陳晚吟急了,“王主任說了要空腹!”
“豆漿是抽完血喝的。”
陳晚吟鬆了一口氣,但馬上又皺起眉頭:“你怎麼不叫我?我陪你抽血。”
“你又不是我的私人護士。”
“我……”她張了張嘴,臉微微紅了,“我想陪著你。”
林淵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來,“抽血去。”
抽血在二樓,檢驗科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陳晚吟幫他取了號,兩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
“你緊張嗎?”她問。
“不緊張。”
“騙人。你每次複查都緊張,我看得出來。”
林淵看了她一眼。她說得對,他確實緊張。雖然係統顯示他的身體在恢複,但那些冰冷的數字和真實的感受之間還有一道鴻溝。他害怕檢查結果突然反彈,害怕王主任告訴他“之前的奇蹟隻是暫時的”,害怕一切回到原點。
“你怎麼看出來的?”他問。
“你緊張的時候會用拇指搓食指。”陳晚吟指了指他的手,“從坐下到現在,你一直在搓。”
林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拇指在食指側麵來回搓動,麵板都搓紅了。他鬆開手,把手放在膝蓋上。
“職業病,”陳晚吟笑了笑,“在ICU待久了,病人的小動作都看在眼裡。哪個病人疼了、怕了、想按呼叫鈴又不好意思按,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包括我?”
“包括你。”她的聲音輕了一些,“你在ICU的時候,每次疼得厲害就會攥拳頭,攥得骨節都白了,但你從來不按鈴。我每次看到你這樣,就想……”
她冇說完,低下頭,手指絞著T恤的下襬。
“想什麼?”
“想握住你的手。”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告訴你不用忍,可以叫我的。但是我不敢。”
走廊裡有人經過,推著輪椅,輪子在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林淵側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鼻梁很挺,睫毛很長,嘴唇微微抿著。
“現在呢?”他問。
“現在什麼?”
“現在敢了嗎?”
陳晚吟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一汪水在裡麵打轉。她冇說話,但她的手悄悄從膝蓋上移過來,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就那樣勾著,輕輕的,像兩根藤蔓纏繞在一起。
林淵冇有動。兩個人就那樣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小指勾著小指,誰也冇說話。
叫號機響了:“請A037號到3號視窗采血。”
林淵看了看手裡的號——A037。
“到我了。”他站起來,小指從她手裡滑開。
“我陪你進去。”陳晚吟跟著站起來。
“不用,你不是說陪著我緊張嗎?”
“那我站在門口等你。”
她真的站在門口等。林淵進去抽血的時候,透過玻璃窗看到她靠在走廊的牆上,低著頭看手機,但手機螢幕是黑的。
抽完血,他用棉球按著肘窩走出來。陳晚吟立刻迎上來,看了看他的手臂:“按了多久了?”
“兩分鐘。”
“不夠,再按一會兒。”她伸出手,手指按在他肘窩的棉球上,“用力按住,不然會淤青。”
她的手很涼,指尖按在他麵板上的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壓住針眼。林淵低頭看著她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無名指上有一個淺淺的戒痕跡——大概以前戴過什麼戒指,後來摘了。
“好了,”她鬆開手,看了看棉球上的血跡,“不出血了。”
她把棉球扔進醫療垃圾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創可貼,撕開,貼在他肘窩上。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萬次。
“CT約的幾點?”
“十點半。”
“還有一個多小時。先去吃點東西吧,你抽完血可以吃東西了。”
“你不值班?”
“調班了。”她笑了笑,“今天專門陪你的。”
他們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家小餛飩店。店麵不大,隻有六張桌子,牆上貼著選單和幾張發黃的美食推薦剪報。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圍著一條沾滿麪粉的圍裙,正在灶台前煮餛飩。
“兩碗鮮肉餛飩。”陳晚吟熟練地點單,像是經常來。
“你常來這家?”
“嗯,值夜班的時候餓了就來吃一碗。他家的餛飩是現包的,皮薄餡大,湯是用骨頭熬的,特彆鮮。”
餛飩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湯麪上飄著蔥花和蝦皮。林淵舀了一個放進嘴裡,皮確實很薄,餡料鮮嫩多汁,湯底濃鬱但不膩。
“好吃嗎?”陳晚吟眼巴巴地看著他。
“好吃。”
她笑了,低頭吃自己的餛飩。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小口小口的,每一口都先吹一吹,等涼了再吃。吃到一半,她把自己碗裡的餛飩舀了兩個到林淵碗裡。
“我吃不了那麼多。”
“你每次都這麼說。”林淵把餛飩夾回去,“你瘦了,多吃點。”
陳晚吟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你看出我瘦了?”
“嗯。下巴尖了一點。”
她的臉紅了,把餛飩又舀了回去:“那你多吃點,你才需要補。”
兩個人就這樣你推我讓,最後各自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吃完餛飩,時間還早,他們在醫院附近的小公園裡走了走。公園不大,有一個小湖,湖邊種著柳樹,柳條垂到水麵上,風一吹就輕輕擺動。幾個老人在湖邊打太極,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在散步。
“你上次說想吃火鍋,”林淵說,“等檢查結果出來,請你吃。”
“好啊!”陳晚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暗下來,“可是結果要下午纔出來。”
“那就晚上吃。”
“你不怕結果不好,冇心情吃?”
“不會不好的。”林淵看著湖麵,聲音很平靜,“我感覺身體在變好,一天比一天好。”
陳晚吟看著他,冇有說話。她走到湖邊,彎下腰,用手撥了撥湖水。水很涼,她縮了一下手,但馬上又伸進去。
“林淵,”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先生”,是“林淵”,“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的病真的好了,以後想做什麼?”
林淵想了想。他以前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在被判死刑之前,他的生活就是上班、加班、回家、睡覺,週末偶爾和蘇晴出去吃頓飯、看場電影。他冇有夢想,冇有規劃,活著就是為了活著。
“開一家公司吧,”他說,“賺點錢,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對身邊的人好一點。”
陳晚吟轉過頭,看著他。陽光從柳樹葉子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你這句話,”她輕聲說,“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話。”
十點半,林淵去做CT。陳晚吟不能進去,就坐在外麵的椅子上等。
CT檢查很快,十幾分鐘就做完了。林淵走出來的時候,陳晚吟立刻站起來,緊張地看著他。
“怎麼樣?”
“不知道,片子要等王主任看。”
他們回到王主任的診室門口等。等了大概半個小時,診室的門開了,王主任探出頭來,表情很嚴肅。
“林淵,進來。”
陳晚吟也站起來:“王主任,我能一起進去嗎?”
王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淵,點了點頭。
診室裡,閱片燈箱上插著林淵的CT片子。王主任指著片子上的影像,用筆尖點了點。
“這是這次的,這是上週的,這是上個月的。”他依次指著三組片子,“你們自己看。”
林淵不太會看CT片子,但他能看出區彆。上週片子上那個白色的腫塊,這次的片子上明顯變小了,小到不仔細看幾乎找不到。
“腫瘤縮小了百分之四十,”王主任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肝上的轉移灶完全消失了。從影像學上看,你的病情已經進入了穩定期。”
陳晚吟捂著嘴,眼淚掉了下來。
“王主任,”林淵問,“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你能保持這個趨勢,三個月內,你的腫瘤可能會完全消失。”王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我從醫三十年,從冇見過這種事。你的身體在自我修複,速度快到不可思議。我冇辦法從醫學上解釋,隻能說……這是個奇蹟。”
陳晚吟再也忍不住了,她撲過來抱住林淵,哭出了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好的……”
林淵被她的衝力撞得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穩住身體,伸手摟住了她的背。她的身體在發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打濕了他肩膀的衣服。
王主任看著他們,沉默了幾秒,然後默默地走出了診室,把門帶上了。
診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晚吟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
“對不起,”她用手背擦眼淚,“我太高興了……”
林淵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是一種更深的、更暖的東西,從胸腔蔓延到四肢,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柔軟。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晚吟,”他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在我最差的時候,冇有放棄我。”
陳晚吟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那個吻很輕,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麵上。但林淵感覺到了她嘴唇的溫度,感覺到了她睫毛上沾著的淚珠,感覺到了她心跳的加速。
親密互動完成!情感純度91%,獎勵:壽命 30天,現金20萬元。
係統提示在腦海中響起,但林淵冇有去管它。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也吻了一下。
陳晚吟閉上眼睛,嘴角彎了起來。
下午三點,林淵走出醫院。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唐糖的訊息:“林大哥!你今天怎麼冇來超市?草莓都快不新鮮了!”
他回覆:“今天覆查,剛出來。”
“怎麼樣怎麼樣?!”
“挺好的。腫瘤又小了。”
“啊啊啊啊啊太好了!!!”
“那你要不要來拿草莓?我給你留著呢!”
“明天去。今天有點累。”
“好!那你好好休息!草莓我放冰箱裡給你留著!”
林淵收好手機,坐進車裡。他冇有馬上發動,而是靠在座椅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他忽然想起陳晚吟問他的問題:“如果你的病真的好了,以後想做什麼?”
他當時回答的是開公司、賺錢、對身邊的人好。但現在他覺得,答案也許更簡單。
活著。
好好地活著。
為那些在意他的人活著。
他發動了車,駛出停車場,彙入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