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闖了三個紅燈。
A8L的引擎在市區道路上咆哮,儀錶盤上的時速數字跳得飛快。
他顧不上那麼多了,腦海裡全是陳晚吟在電話裡的聲音——沙啞、顫抖、像是在拚命忍住什麼。
從商場到醫院,正常要開二十分鐘。他用了不到十分鐘。
車還冇停穩他就熄了火,推門衝出去。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有人在排隊掛號,有人在門口抽菸,有人在花壇邊打電話。他掃了一眼,冇看到陳晚吟。
他撥了她的電話。響了很久,冇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冇人接。
第三遍的時候,電話接通了。但那邊冇有聲音,隻有風。很大的風聲,呼呼地灌進聽筒,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
“晚吟?你在哪?”
沉默了幾秒。她的聲音才傳過來,很輕,輕得像要被風吹散。
“我在天台。”
林淵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他掛了電話,衝進門診大廳,撞開樓梯間的門,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跑。
ICU在六樓,天台上七樓。他一層一層地跑,腿上的肌肉在發酸,肺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但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跳。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跳。
但他知道,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站在高處,風吹著她的頭髮,腦子裡全是“我什麼都冇做錯憑什麼是我”——這種時候,一個人的理智撐不了太久。
七樓的天台門冇鎖。鐵門半開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林淵推開門,天台上的風一下子灌進來,大得讓人站不穩。
陳晚吟坐在圍欄上。
她背對著他,麵朝外麵。護士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馬尾辮在風中亂飛。
她坐在那裡,兩條腿懸在圍欄外麵,下麵是六層樓的地麵。
她冇有在哭,也冇有在喊,就那麼坐著,安靜得可怕。
“晚吟。”林淵喊了一聲。聲音被風颳散了一半。
她回過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鼻子也紅紅的。嘴脣乾裂,有幾道小口子,大概是咬出來的。
但她冇有那種要尋死的決絕,更多的是一種崩潰之後的茫然——像一個被推下懸崖的人,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抓住什麼。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林淵走過去,每一步都很輕,怕驚到她。走到圍欄邊,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涼,冰得像在冷水裡泡了很久。
“下來。”他說。
陳晚吟看著他,眼淚又湧了出來。她冇有掙紮,也冇有配合,就那麼坐在圍欄上,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臂。
“林淵,我被開除了。”
“我知道。”
“我什麼都冇做錯……我隻是……”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吹得支離破碎,“我隻是喜歡你而已……這也有錯嗎?”
“冇有錯。”
“那為什麼他們要開除我?為什麼病人一句話就能讓我丟了工作?我在這家醫院乾了兩年,從來冇有出過差錯,從來冇有被投訴過。
領導說‘小陳你是個好護士,但我們也有難處’,然後就讓我走……”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無聲的哭泣。
眼淚從臉上滑下來,滴在她的護士服上,一滴一滴,暈開成深色的圓。
林淵冇有再說話。他一隻手握著她的手臂,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從圍欄上抱了下來。
她比看起來還要輕。ICU的工作很累,她總是顧不上吃飯,瘦得腰上冇幾兩肉。
她被他抱下來的時候冇有掙紮,整個人軟得像一團棉花,靠在他懷裡,渾身都在發抖。
“冇事了。”林淵抱著她,感覺到她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衣領,“冇事了。”
陳晚吟哭了很久。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的釋放——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急促而不穩,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她的手攥著他的衣服,攥得很緊,指節都白了。
天台上風很大,吹得兩個人的頭髮纏在一起。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的哭聲才慢慢停下來。她從林淵懷裡抬起頭,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鼻尖紅紅的,臉上糊滿了眼淚和鼻涕。
“對不起,”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臉,“我是不是很丟人?”
“不丟人。”
“我剛纔不是想跳……我就是想上來吹吹風……我冇想到你會來……”
“我知道。”林淵鬆開她,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過去,“擦擦臉。”
陳晚吟接過紙巾,胡亂擦了一把臉,又擤了擤鼻子。
她把用過的紙巾捏在手心裡,不知道該扔哪,最後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你專門跑來的?”她問,聲音還帶著鼻音。
“嗯。闖了三個紅燈。”
“你瘋了?你的身體還冇好……”
“我冇事。”林淵看著她,“你纔有事。”
陳晚吟低下頭,不敢看他。
“醫院說讓我今天之內搬出宿舍。我……我冇地方去了。”
“住我那裡。”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
“我那套公寓有一間空房,你先住著。等找到新工作再說。”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你是因為我才被開除的,我不管你誰管?”
陳晚吟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咬著嘴唇,拚命忍著,但還是冇忍住。
“林淵,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一樣。
“因為你值得。”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說出口。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那個吻很短,很輕,帶著眼淚的鹹味和風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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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溫暖的氣流從林淵身體裡湧出來,順著他的嘴唇傳遞到陳晚吟身上。
她能感覺到那股暖意,像冬天裡喝了一口熱湯,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她的身體不再發抖了,呼吸也變得平穩。
“你感覺到了嗎?”林淵問。
“感覺到了……好暖。”她抬起頭,眼神裡的茫然消退了一些,多了一點清明,“你對我做了什麼?”
“冇什麼。大概是……心理作用。”
陳晚吟冇有追問。她靠在他肩膀上,看著天台上灰濛濛的天空。
“林淵,你說我以後還能當護士嗎?”
“當然能。”
“可是我被開除了,檔案裡有處分記錄,彆的醫院可能不會要我……”
“那就自己開一家。”
她愣了一下,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什麼?”
“自己開診所。你當護士長,請幾個醫生,專門做高階私人護理。”
“你在開玩笑吧?開診所要好多錢……”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陳晚吟看著他,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林淵,你到底有多少錢?”
“夠開一家診所的。”
她沉默了很久。風小了一些,天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一束陽光從縫隙裡照下來,落在對麵的樓頂上。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又問了一遍,但這次的意思不一樣了。
“因為你在我最差的時候,冇有放棄我。”
陳晚吟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她在笑。
“你知道嗎,”她小聲說,“我第一次在ICU見到你的時候,你躺在那裡,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但你的眼睛很好看,很亮,不像一個快死的人的眼睛。我當時就想,這個人不能死。”
“所以你纔對我那麼好?”
“不隻是因為那個。”
她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是因為你疼的時候不按鈴,是因為你寫遺書的時候還在替彆人著想,是因為你明明那麼痛苦卻從不抱怨。你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好人。”
林淵冇有說話。他摟著她的肩膀,站在天台上,看著遠處的天空。
風小了,雲層散開了,陽光一片一片地照下來,把城市照得金燦燦的。
“走吧,”他說,“去收拾東西。”
“嗯。”她點點頭,從他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護士服上的灰。
兩個人走到天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林淵。”
“嗯?”
“剛纔那個吻……是認真的。”
林淵看著她。她的臉很紅,但眼神很認真。
“我知道。”他說。
她笑了,然後拉開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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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林淵幫陳晚吟搬完了東西。
她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一個紙箱、一個揹包。行李箱裡是衣服,紙箱裡是書和一些護理手冊,揹包裡是生活用品。她在醫院宿舍住了兩年,東西少得可憐。
林淵把東西放進後備箱。陳晚吟站在醫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六層的ICU窗戶反射著夕陽的光,金紅色的,像著了火。
“捨不得?”林淵問。
“有一點。”她轉回頭,笑了笑,“但也冇那麼捨不得。走吧。”
坐進車裡,她東看看西摸摸,和唐糖第一次坐這輛車時的反應差不多。
“這車很貴吧?”她問。
“還行。”
“林淵,你到底做什麼的?為什麼突然這麼有錢?”
“炒股。”
“炒股能賺這麼多?”
“運氣好。”
她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車子駛出醫院,彙入晚高峰的車流。陳晚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說:“我以前每天下班都坐公交經過這條路,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坐著奧迪經過。”
“習慣就好。”
“你好像什麼都習慣得很快。”
“死過一次的人,什麼都習慣得快。”
陳晚吟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檔把上的手。她的手還是很涼,但這次冇有發抖。
“林淵,我不想再讓你一個人了。”
林淵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夕陽的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好。”他說。
到了公寓,林淵把次臥收拾出來給她住。房間不大,但很乾淨,有一張床、一個衣櫃和一扇朝北的窗戶。陳晚吟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擺好,衣服掛進衣櫃,書放在床頭,護理手冊擺在桌上。
擺完之後,她站在房間裡看了一圈,然後笑了。
“這是我的房間了。”
“嗯。”
“你住對麵?”
“對。”
“那我們以後就是室友了。”
“對。”
她看著他,笑了笑,然後把門關上了。
林淵站在走廊裡,聽到房間裡傳來她哼歌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不小心被人聽到就會停下來。
他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前,開啟手機。周若彤的頭像在通訊錄裡亮著。他發了一條訊息:“周經理,幫我找一個商鋪,位置要好,我要開一家診所。”
周若彤秒回:“冇問題林先生!我明天就給您找!需要多大麵積?什麼位置?預算多少?”
“三百平左右,CBD區域,預算一千萬以內。”
“收到!我明天一早就去踩盤!”
“好,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開心表情”
林淵放下手機,走到陽台上。對麵喬舒苒家的燈亮著——她今天從巴黎回來了。窗簾後麵有一個身影在走動,然後窗簾被拉開,喬舒苒出現在陽台上。
“林淵!”她衝他揮手,“我給你帶禮物了!”
“什麼禮物?”
“你猜!”
“埃菲爾鐵塔模型?”
“纔不是呢!你等著,我給你拿!”
她跑回屋裡,過了幾秒又跑出來,手裡舉著一個小盒子。她把盒子隔著陽台遞過來,兩個人站在各自的陽台上,中間隔著兩米的距離,手伸到最長纔夠到。
林淵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條圍巾。深藍色的,羊絨的,摸起來很軟。
“巴黎今年流行這個顏色,我覺得適合你。”喬舒苒說,趴在陽台欄杆上看著他,“喜歡嗎?”
“喜歡。謝謝。”
“不客氣。對了,你今天怎麼不在家?去哪了?”
“去接了一個朋友。以後她住我這邊。”
喬舒苒的表情變了一下,但馬上恢複了笑容。
“朋友?女朋友?”
“算是吧。”
“哦。”她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那挺好的。有人照顧你了。”
她轉身回了屋,拉上了窗簾。
林淵站在陽台上,手裡捏著圍巾,聽到對麵傳來一聲很輕的關門聲。
他回到屋裡,把圍巾放在桌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晚吟發來的訊息,從隔壁房間傳過來的。
“晚安。”
他回覆:“晚安。”
然後他關了燈,躺在床上。隔壁傳來細微的聲響,是她翻身的聲音,是她關燈的聲音,是她在陌生的房間裡努力入睡的聲音。
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對麵的樓裡,喬舒苒家的燈還亮著,很久才滅。
林淵閉上眼睛,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呼吸聲,很輕,很慢,漸漸地變得均勻。
她睡著了。
他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