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剛纔是不是有人來過?”蘇辰落下身形,走到福伯麵前,平靜問道。
福伯臉上露出一絲“茫然”:“人?哦,少爺是說剛才牆頭上那隻‘野貓’?已經被老奴趕跑了。”他特意在“野貓”二字上,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蘇辰明白了。他點了點頭,對蘇敬山夫婦道:“爹,娘,我迴來看看。”
蘇敬山和顧雲舒見到兒子迴來,自然高興,拉著夏傾月問長問短。夏傾月嘴甜,很快哄得二老眉開眼笑。
蘇辰則對福伯道:“福伯,我院中那株老梅樹似乎生了蟲,你隨我去看看。”
“是,少爺。”福伯放下掃帚,恭敬應道。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蘇辰以前居住的小院。院角果然有一株老梅,枝幹遒勁。
屏退左右,設下隔音結界後,蘇辰轉身,看著眼前這位在蘇家伺候了多年、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管家,開門見山:“陸雄,是你殺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福伯沉默了片刻,身上那股佝僂、卑微、平凡的氣息如潮水般褪去。他緩緩挺直了腰背。雖然依舊穿著粗布衣衫,容貌蒼老,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然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曆經滄桑、看透世情,卻又內蘊著無法言喻的威嚴與浩瀚的深沉。
他看向蘇辰的目光,不再有掩飾,而是帶著一種複雜的探究與瞭然的歎服。
“少爺慧眼如炬,老奴……不敢隱瞞。”福伯,或者說顧蒼墟,緩緩開口,聲音也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曆經歲月沉澱的厚重。
“老奴本名,顧蒼墟。並非青洲人士,而是來自……荒洲。”
荒洲,又名仙武大陸,乃是九洲之中最為廣袤、最為神秘、傳承最古、強者最多的一洲。那裏是真正的仙武盛世,亦是無數修士既心嚮往之、又心懷敬畏的禁忌之地。
蘇辰眼神微凝,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顧蒼墟臉上露出追憶與痛楚交織的神色:“老奴出身荒洲一個古老世家,天賦尚可,苦修百年,僥幸踏入了半步歸塵境。”
半步歸塵!蘇辰心中瞭然。這已是一隻腳踏入仙武大能門檻的境界,放在青洲、元洲這等小洲,堪稱傳說中的存在。也難怪他能輕易抹殺陸雄。
“我有一徒,名虎嘯天,他出身蒼洲武道世家,天賦異稟,我視如己出,傾囊相授,而我膝下無子,甚至準備將來將家主之位傳於他。”
顧蒼墟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冰冷恨意:“豈料此子狼子野心,覬覦我顧家祖傳秘籍,還暗中與我的對頭勾結。趁我閉關衝擊歸塵境最關鍵之時,突然發難暗算,聯合外敵毀我道基、碎我丹田、奪我秘籍……我拚著燃燒本源,自爆數件本命道器,才勉強撕裂空間逃出生天,流落至帝洲。”
他抹了抹眼角,繼續道:“那時我已是強弩之末,修為百不存一,重傷瀕死。幸好老爺(蘇敬山)路過帝洲行商,見我倒在路邊,非但沒有加害,反而悉心照料,贈我丹藥穩住傷勢。老爺當時也遭隨行護衛背叛,險些喪命,是我出手救下了他。彼此遭遇相近,算是同是天涯淪落人。”
“後來呢?怎麽會來我們家做管家?”蘇辰追問。
福伯緩緩道:“因為出手擊殺那些叛徒護衛,我傷勢再度加重,修為近乎全廢,又無處可去,便化名福伯,留在蘇家。一來是報恩,二來……也算尋個安身之所,苟延殘喘。”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歸塵境修士,即便重傷垂死,也有幾分玄妙。最明顯的一點,便是可以扭曲他人感知。”
“此話怎講?”蘇辰麵露疑惑。
福伯耐心解釋:“任何修為低於歸塵境的人用神念探查我,都會產生錯覺,自覺比老奴高出一小境界。那陸雄自恃大宗師巔峰,看我隻是大宗師後期,便以為能一擊必殺,實則是自尋死路。他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經踏入了必死之局。”
“原來如此。”蘇辰微微頷首。這便解釋了為何陸雄會被毫無反抗地秒殺,也解釋了福伯為何能隱藏得如此完美,連他都要仔細探查才能察覺端倪。
“少爺,”顧蒼墟看向蘇辰,目光複雜,有感激,有震撼,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老奴雖眼拙,但也能看出,少爺您……非常人。青雲宗之事,老奴亦有耳聞。您的手段,早已超脫此界常理。老奴本已心灰意冷,隻求在蘇家了此殘生,報老爺大恩。但今日,少爺既已看破,老奴有一不情之請……”
“你想報仇。”蘇辰替他說道。
顧蒼墟身軀微震,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與刻骨的恨意:“是!虎嘯天那逆徒,奪我根基,毀我道途,此仇不共戴天!還有那些落井下石的所謂‘故交’,老奴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但……”
他眼神黯淡下去,“老奴如今修為十不存一,沉屙難起,報仇……不過是癡心妄想。”
蘇辰看著眼前這位曾經出身荒洲、如今卻隱姓埋名、苟活於小城的老者,沉默片刻,道:“你的仇,我記下了。虎嘯天,以及當年參與此事之人,日後必付出代價。”
顧蒼墟猛地抬頭,眼中燃起希望之火,卻又帶著疑慮:“少爺,那逆徒如今恐怕早已是真正的歸塵境,甚至更高……其勢力在荒洲亦是不小。少爺雖強,但……”
“我自有分寸。”蘇辰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可置疑的自信,“眼下青雲宗初定,底蘊尚淺,需時間成長。待宗門穩固,實力足夠,荒洲之行,自會提上日程。屆時,你的仇,便是我的事。”
顧蒼墟聞言,不再多言,隻是對著蘇辰,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與哽咽:“老奴……顧蒼墟,謝過少爺!此恩,萬死難報!自今日起,老奴這條殘命,便是少爺的!蘇家安危,老奴必以命相護!”
蘇辰上前一步,扶起他:“福伯不必多禮,你於我蘇家有恩,護我父母多年,此情我記著。你傷勢沉重,尋常丹藥恐難根治。且安心靜養,日後我自會為你尋得良方,助你恢複。”
由於福伯是仙武大能,蘇辰的武道丹藥對他沒有用處。
顧蒼墟重重點頭,老眼之中,隱有淚光。數千年的仇恨與絕望,今日似乎看到了一絲曙光。
“你且在此安心住下,身份依舊。對外,你還是福伯。”蘇辰叮囑道。
“老奴明白。”顧蒼墟再次恢複了那副佝僂謙恭的模樣,氣息內斂,與尋常老仆無異。
蘇辰撤去結界,走出小院。夏傾月正陪著蘇敬山夫婦說話,見他出來,乖巧地跑過來。
“師父,沒事吧?”
“無礙,一隻跳梁小醜,已被福伯處理了。”蘇辰淡淡道,“爹,娘,宗門尚有要事,孩兒需即刻返迴。你們二老多保重,有事可隨時讓福伯聯係我。”
蘇敬山夫婦雖不捨,但也知兒子如今身份不同,肩負重任,隻是連連叮囑他注意安全,莫要太過勞累。
蘇辰拜別父母,再次撕裂空間,帶著夏傾月返迴青雲宗。
空間通道閉合的刹那,蘇辰迴望了一眼那座寧靜的蘇家小院,以及院中那個默默掃地的佝僂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