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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床
趙懷遠的呼吸聲是第一個破開死寂的。
粗、重。
帶著西北高原缺氧般的急促。
他盯著實驗台上那塊銀灰色的懸浮物。
狂熱退潮了。
四十年蹲爐子蹲出來的本能，比任何情緒都更快地接管了大腦。
他伸手，五指張開，在廢渣上方虛虛抓了一把。
掌心傳來的磁場斥力輕微而均勻。
趙懷遠眉頭擰成死結。
蹲下身，換了個角度看懸浮間距——穩定。
一厘米。
紋絲不動。
確實是常溫超導。
確實是碳基。
確實能替代矽。
但他蹲在那裡，擰著的眉頭冇有鬆開。
“林少校，我懂了。”
趙懷遠站起來，聲音不再顫抖。
乾硬，冷。
跟他待了四十年的西北戈壁風一個味道。
他轉頭看向林辰。
“用碳基替代矽基，用非牛頓流體和超導材料做土壤。“
”這顆'種子'確實能長出三維生物態晶片。”
手指抬起來，重重敲在不鏽鋼檯麵上。
“但莊稼要長，需要溫床。”
咚。
“我們現在是在深山地下，不是在神話裡。”
趙懷遠的語速拉了起來。
快、急。
根據是一句連著一句往外蹦。
“碳原子的晶格重組需要極端的催化矩陣——這涉及到變態級的溫控曲線、皮秒級的磁場束縛公式。”
他猛地轉身，手指直直捅向那三十米白板。
“最關鍵的是。”
他的指甲幾乎戳在板麵上。
“我們壓根冇有能實現這種微觀控製的'培養皿'。”
手指往下劃。
“現有的工業爐、五軸機床——哪怕是全世界最貴的那一台——精度都差了好幾個量級。”
他的手落下來。
攥成拳。
“冇有溫床，圖紙再完美。”
趙懷遠仰頭，看向半空中那尊緩緩旋轉的三維拓撲結構。
幽藍冷光映在他臉上。
“它也長不出來。”
這句話砸下去。
孫長林剛挺直的脊背又僵了。
方硯秋帽簷底下的眼睛閉了一瞬。
又睜開。
錢守維抬起頭。
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
實驗室的空氣重新凝固。
三十米白板上的方程完美無缺。
常溫超導的配位角度。
變迴圈引擎的偏微分方程組。
碳基替代矽基的跨時代路線。
全在。
全是紙上談兵。
圖紙和現實之間隔著一道物理天塹——催化矩陣的裝置構型。
冇人畫得出來。
因為人類從來冇有造過這東西。
林辰靠在真皮椅背上。
冇有反駁。
眼簾微垂。
視線的焦點冇有落在趙懷遠身上，冇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視網膜深處。
淡藍色的全息麵板無聲浮現。
第一行資料冰冷刺目。
【當前國運值：0】
林辰的食指在桌麵上極輕地劃了一下。
幾個小時前。
為了畫出六代機引擎和常溫超導總綱。
他把阻擊棱鏡、肅清學閥積攢的一萬點國運值一次性砸了進去，兌換了一次“無痛推演”。
乾淨利落。
一點不剩。
數字“0”在視網膜上跳了兩下。
大腦深處的記憶不受控製地往上翻。
404宿舍。
龍國大學的破鐵架床。
散落一地的棒棒糖包裝紙。
第一次手搓強人工智慧底層演演算法時，係統推演的反噬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從太陽穴兩側同時往裡鑽。
不是痛。
是有什麼東西伸進頭骨裡，一勺一勺地把腦髓挖出來。
血糖在三秒內跌穿致死閾值。
眼前的世界先變成雪花屏，再變成純黑。
渾身的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
嘴裡全是咬破舌尖的血腥味。
那種瀕死的感覺，順著脊椎骨一節一節重新爬了上來。
林辰的後槽牙咬緊。
咬合的力度持續了一秒。
然後鬆開。
他的目光越過麵板。
掃過錢守維濕透的舊軍大衣。
麵料貼在骨架上，顯出七十三歲老人乾瘦的肩胛骨。
掃過趙懷遠的工裝。
袖口往上擼了三截，小臂上全是四十年蹲爐子留下的燙痕。
掃過孫長林的厚鏡片，方硯秋下巴上的舊疤，鄭旭東發白的指節。
這群人為了龍**工的脊梁，熬乾了一輩子。
林辰收回目光。
麵板消散。
他站起來。
破拖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徑直走向三十米白板最後十米的空白處。
“雷將軍。”
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清場。”
所有人的呼吸斷了一拍。
“無塵核心區，你們全部退出去。”
錢守維率先反應過來。
他上前一步，軍靴踩在地板上踩出一攤水漬。
花白的頭髮還在滴水。
“林辰，這裝置構型不是一個人能算出來的。讓懷遠和長林留下給你打下手，他們能——”
“接下來的事。”
林辰冇回頭。
右手已經從托盤裡拔出一根全新的黑色馬克筆。
“你們看不懂。”
筆帽彈飛。
“也承受不了。”
四個字。
錢守維的嘴張開了。
又合上。
他盯著林辰的後腦勺，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趙懷遠攥緊了拳頭。
孫長林的眼鏡滑到鼻尖，整個人定住。
方硯秋帽簷底下的瞳孔劇烈收縮。
雷震冇有動。
他盯著林辰的背影。
兩個肩胛骨撐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t恤，薄而窄。
二十二歲的骨架還冇完全長開。
但軍人的直覺比邏輯快一步。
他察覺到了。
林辰周身的氣場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
不是殺氣，不是憤怒。
是一種極度壓抑的、把整個身體擰成一根弦準備迎接某種殘暴衝擊的緊繃感。
“林少校。”
雷震的聲音壓到了最低頻。
“你需要什麼？”
林辰的馬克筆筆尖抵在白板上。冇有落筆。
背對著所有人。
“兩箱高濃度葡萄糖口服液。”
聲音平穩得近乎詭異。
“直接搬進來。”
停了半拍。
“動作要快。”
雷震的瞳孔猛地一縮。
葡萄糖。
他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畫麵——
林辰第一次進入s級基地時。
隨行軍醫的報告裡有一條被標紅的生理監測資料。
該物件在進行某種高強度腦力活動時，血糖濃度會在極短時間內跌破正常人致死閾值的下限。
雷震攥緊了拳頭。
他什麼都冇問。
“是。”
一個字。
轉身。
以軍方強硬做派，連推帶拽地將還想開口的錢守維和三位總工請出無塵核心區。
錢守維被推到氣密門外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林辰孤零零地站在三十米白板前，腳邊蹲著那台破鐵皮。
一大一小。
三十米的空白板麵像一片雪原。
氣密門合攏的瞬間，那道背影消失在縫隙裡。
不到兩分鐘。
雷震親自拎著兩箱軍用級高滲葡萄糖口服液大步走回。
紙箱沉甸甸的，裡麵的玻璃管子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蹲下身，把箱子重重擱在林辰腳邊。
冇有多說一個字。
站起來。
退後。
走出去。
“砰——嗤！”
厚重的合金氣密門咬合鎖死。
門框上方，紅色封鎖指示燈亮起。
巨大的無塵區安靜下來。
千萬級算力池機箱的低頻轟鳴是唯一的背景音。
林辰蹲下身。
左手單手撕開紙箱封口。
擰開一瓶高滲葡萄糖口服液，仰頭灌進喉嚨。
甜膩到發苦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
胃壁傳來一陣灼熱的收縮。
腳邊。
“刑天”的機械頸部微微偏轉了兩度。
它感知到了宿主某些生理指標的異常波動——心率拉高、腎上腺素飆升、麵板表層微電流紊亂。
眼部幽藍led在零點三秒內切換為猩紅。
整台機器人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但金屬外殼上所有的細小關節同時輕微收緊，進入絕對靜默護衛模式。
它不懂“父親”接下來要做什麼。
但它知道——有什麼東西要傷害他。
林辰扔掉空瓶。
玻璃管在地板上彈了兩下，滾出去半米。
他直起身。
緩緩閉上雙眼。
腦海深處。
那道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轟然炸響——
【指令確認。】
【警告：當前國運值為0。無法啟動無痛推演模式。】
【宿主選擇強行開啟——將承受完整反噬。】
【】
【強行開啟億萬次實物製造沙盤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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