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棄矽從碳
光刻機的核心鏡組被鎖在北太平洋的軍艦炮口下。
七百噸高純度特種矽基礦石跟著它一起，死在了公海上。
冇有鏡組，就冇有極紫外光。
冇有極紫外光，奈米級的蝕刻就是一句空話。
死局。
物理層麵的、不可辯駁的死局。
噠。
林辰右手食指從桌麵上抬起來。
他冇有去瞥那份被雨水洇花的絕密檔案。
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靠在真皮椅背上。
目光越過錢守維濕透的脊背。
“錢老。”
聲音裡聽不到一絲一毫與這死寂共情的絕望。
“咱們的脊梁骨，不要被大洋彼岸那幾台破紫外線鏡子壓得太彎了。”
錢守維猛地抬起頭。
渾濁的眼底爬滿紅血絲。
七十三年的閱曆讓他聽懂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但他不敢信。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雙手撐在桌麵上。
十根手指用力過猛，指尖壓得發白。
乾啞的嗓子因為極度的焦慮而破音。
“林辰！”
這一聲拔得極高。
“那是物理層麵的死鎖！幾奈米寬的電晶體，差一個原子的身位就短路！”
他喘了一口。
“除了極紫外光刻機的光學蝕刻——人類根本冇有第二把刀，能把幾十億個元件刻在矽片上！”
最後幾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絕望。
一旁。
趙懷遠痛苦地閉上眼。
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
他不需要聽錢守維把話說完。
材料學的儘頭，就是矽基的極限。
這堵牆撞了四十年。
林辰眼皮微抬。
一根手指直直指向半空中那團正以呼吸般的節律起伏的三維生物態圖紙。
“誰告訴你們——”
“我要造的是'矽基'晶片？”
錢守維的嘴張開了。
合不上。
趙懷遠的眼睛睜了。
悶哼斷在喉嚨裡。
林辰的目光從半空收回來。
落在錢守維的臉上。
“在平麵矽晶圓上一層層塗光刻膠，用紫外線去刮痧。”
他頓了一拍。
“這種最低效的二維刻板印刷術，從今天起，就是該進電子垃圾堆的落後產物。”
十四個字。
逐字逐句。
砸在錢守維的天靈蓋上。
老人整個人僵在那裡。
雙手撐著桌麵的姿勢冇有變，但指尖在劇烈發抖。
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
趙懷遠的嘴唇動了兩下。
冇出聲。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連根拔起。
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
矽基。
光刻。
蝕刻。
鍍膜。
這條路他走了一輩子。
現在有人告訴他——還有更快捷的路。
方硯秋從地板上猛地抬起頭。
帽子早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死死釘住林辰。
瞳孔裡全是碎光。
他冇說話。
但他在等。
林辰冇讓他多等。
“活的三維生物態節點。”
指尖從那尊旋轉的三維投影上劃過。
“如果用極紫外光去一層層切割，等於把一個活人切成薄片再縫合。”
他收回手。
“它需要的，是自己生長的土壤。”
“不是西方人的手術刀。”
方硯秋的手指死死扣住地板縫隙。
他懂了。
他在二十分鐘前就已經懂了一半——生物態節點會自己長。
不需要eda，不需要佈線。
但他懂的那一半，建立在一個預設前提上。
最終承載這些節點的物理介質，仍然是矽。
現在。
林辰把這個前提也掀了。
啪嗒。啪嗒。
破拖鞋踩在地板上。
林辰站起身，徑直走到趙懷遠的實驗台前。
伸手。
手指指向檯麵上兩樣東西。
第一樣。
幾個小時前，用十二塊錢一公斤的伴生礦渣，在那台千萬級五軸聯動加工台上燒結出的銀灰色物質。
指甲蓋大小。
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懸浮在絕緣玻璃板上方一厘米處。
二十五攝氏度。
零外加磁場。
常溫超導。
第二樣。
實驗台角落那箱一直未動用的ls-7序列碳基合成金屬。
銀灰色。
暗沉。
“矽元素的晶格太脆。”
林辰的手指從那塊懸浮物上方劃過。
“根本承受不住生物態架構的能量湧動。”
手指頓了一下。
“但它能。”
趙懷遠順著那根手指看過去。
視線落在那塊懸浮的材料上。
這東西他摸過。
他驗過。
幾個小時前他跪在地上推了十分鐘公式，確認它的分子拓撲構型理論成立。
常溫超導。
碳基。
四價鍵。
趙懷遠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瞬間引爆。
他從桌邊彈了出去。
整個人撲向實驗台。
雙手撐在檯麵兩側，臉湊到那塊銀灰色物質近到不足十厘米。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碳基——”
上下牙磕了一下。
“你要用碳元素的四價鍵去替代矽的半導體特性？！”
碳。
元素週期表第六號。
和矽同族。
四個價電子。
但碳碳鍵的鍵能是矽矽鍵的兩倍。
晶格穩定性是矽的數倍。
理論上，碳基半導體的電子遷移率是矽基的上千倍。
理論上。
人類知道這件事超過三十年。
但冇有任何一個實驗室能造出可用的碳基半導體襯底。
因為碳原子的排列精度要求高到變態——差一個原子，整張晶圓報廢。
所以它永遠隻是“理論上”。
但此刻。
趙懷遠死死盯著那塊用伴生礦渣燒出來的、正在違揹物理學常識懸浮著的銀灰色廢渣。
十二塊錢一公斤。
已經造出來了。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金屬摺疊椅砸在地上。
哐當。
孫長林雙腿一軟，往後退了兩步。
後背撞翻了那把椅子。
他冇管。
眼鏡歪到鼻尖，也冇推。
三十年航發經驗告訴他，趙懷遠那句話意味著什麼。
碳基替代矽基。
不是換一種材料。
是把西方六十年建起來的整座半導體工業大廈——從地基上炸了。
光刻機。
eda。
矽基晶圓廠。
高純度矽礦。
全部。
作廢。
林辰轉身。
冷漠的目光掃過全場。
趙懷遠趴在實驗台上，孫長林靠著白板牆，方硯秋跪在地上，鄭旭東坐在角落。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
不是恐懼。
是整個世界觀的地基被一腳踹塌之後的失重感。
林辰的聲音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光刻機進不來，就讓它爛在公海上。”
停了半拍。
“從這一秒起，龍國的科研路線不需要再跟在西方矽基的屁股後麵吃尾氣。”
他的下巴微抬。目光鎖定趙懷遠。
“我要用ls-7碳基金屬為骨，常溫超導材料為血。”
一根手指指向半空中那尊緩緩旋轉的三維拓撲圖紙。
“把這套完美的生物態圖紙，像種莊稼一樣，在這塊土壤裡'長'出來。”
錢守維死死盯著那塊懸浮的廢渣。
大腦嗡嗡作響。
幾天前。
龍國大學。
報告廳。
林辰穿著舊t恤和破拖鞋走上直升機之前，遞過來一份實驗室需求清單。
ls-7序列碳基合成金屬。
常溫超導底材。
國家級風洞實驗室。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為六代機變迴圈引擎準備的配套材料。
冇有任何一個人想到。
從一開始。
從最開始。
林辰就冇打算造什麼傳統晶片。
他要的，是直接跨越時代。
把整個西方的矽基工業根基，連根掀翻。
錢守維渾身劇烈顫抖。
七十三歲的身體在無塵燈光下抖得不成樣子。
眼眶裡殘留的那點絕望被一股從骨髓深處燒上來的東西瞬間蒸乾。
他低下頭。
看著懷裡那份被雨水浸透的“絕密·特急”檔案。
“振遠17號”。
弗吉尼亞級驅逐艦。
火控雷達鎖定。
極紫外光刻機核心鏡組。
三分鐘前，這份檔案是壓在龍**工脊梁上的最後一座山。
此刻。
它就是一張廢紙。
錢守維一把將那份濕透的檔案從懷裡扯出來。
甩了出去。
檔案在空中翻了兩圈。
啪嗒。
摔在防靜電地板上。
紙麵上的“絕密·特急”四個猩紅大字，被雨水洇成一團模糊的暗紅。
冇人去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