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名副其實。院落位於祖地最西側,靠近外圍守護陣法的邊緣,背靠一片稀疏的、葉片泛黃的老竹林,環境倒是清幽,也足夠“偏僻”。軒捨本身是座三進的院子,但年久失修,廊柱漆色斑駁,窗欞紙破,庭院裡雜草叢生,幾塊鋪地青石碎裂凹陷,角落甚至能看到小動物的巢穴痕跡。屋內更是積灰甚厚,傢俱陳舊缺損,散發著淡淡的黴味。
帶路的管事葉福,將人領到門口,便低著頭,含含糊糊說了句“賢少爺自便,有事可搖動門前的舊鈴”,便匆匆離去,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沾染晦氣。
葉宇站在院門前,看了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院門,又掃了一眼院內荒涼的景象,臉上沒什麼表情。倒是葉小沌,皺著秀氣的小鼻子,嘟囔道:“這裡好破呀,灰撲撲的,不如我們以前的院子乾淨。”
“是呀是呀,”葉小丹也附和,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還有股怪味道。琦姨,我們能打掃一下嗎?我可以用清塵丹!”
李佳琦溫柔地笑了笑,摸了摸葉小丹的頭:“當然可以。這裡以後就是我們在葉家的‘家’了,雖然舊了些,但收拾收拾,也會很舒服的。”
葉宇沒說什麼,隻是抬手,隨意地揮了揮衣袖。
一股無形的清風拂過院落,所過之處,積年的灰塵、蛛網、枯葉雜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破碎的青石自動彌合,斑駁的漆色恢複如新,破損的窗紙被無形之力修補,就連空氣中那股黴味也被滌蕩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自然的草木氣息,混合著遠處竹林傳來的、微帶苦澀的竹葉清香。
眨眼間,原本破敗荒涼的聽竹軒,變得窗明幾淨,整潔清爽,雖然傢俱依舊陳舊,但已可住人。甚至連院角那幾叢半枯的竹子,也彷彿被注入了些許活力,葉片舒展了幾分。
孩子們歡呼一聲,撒開腳丫子就衝進了院子,開始挑選自己喜歡的房間。對他們而言,隻要有老師在,有琦姨在,有小夥伴們在,破屋子變乾淨屋子,就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葉青塵站在院門口,看著這近乎神跡的一幕,心中震撼無以複加。揮手間,除塵去穢,修複如新,甚至隱隱改變了小範圍內的環境氣息……這絕非簡單的法術清潔能夠做到!少主的實力,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他心中對葉宇的敬畏更深,同時也對家族那些族老的有眼無珠感到一陣悲哀與憤怒。如此人物,竟被安排到這種地方,受此冷遇!
“少主,這……”葉青塵臉上滿是愧疚與不安,“是青塵無能,讓少主受此委屈……”
“無妨。”葉宇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向祖地核心方向,“清淨些,也好。”
他頓了頓,問道,“血脈檢測,何時進行?”
葉青塵連忙收斂心神,正色道:“按族規,流落在外血脈歸宗,需在三日後的朔日,於祖祠開啟時,滴血‘祖木之心’,驗明正身。屆時,族中所有長老、核心子弟,皆需到場觀禮。一些與葉家交好或有舊……或有關聯的勢力,恐怕也會派人暗中關注。”
“祖木之心?”
葉宇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葉青塵神色肅然,帶著無比的崇敬,“乃是我葉家立族之根本,傳說乃是太古時代一株通天建木的殘存核心所化,與我葉家血脈本源相連。但凡葉家嫡係血脈,滴血其上,必生感應,血脈越純,感應越強,異象越顯。自家族衰落以來,已近萬年無人能引動像樣的異象了……那些旁係長老,也正是仗著此點,認為下界靈氣稀薄,血脈必然稀薄混雜,難以引動祖木之心共鳴,故而纔敢如此怠慢。”
葉宇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三日後麼,知道了。”
接下來三日,葉宇一家便在這偏僻的聽竹軒住了下來。李佳琦帶著孩子們,將院落內外又細致地佈置了一番,從儲物法寶中取出常用的傢俱物件,很快便將這荒僻小院收拾得有了家的溫馨氣息。孩子們很快適應了新環境,葉小沌在竹林邊找到了新的“泥巴樂園”,葉小丹霸占了廚房旁邊一間小屋當她的“新丹房”,葉小鋒則在院子裡找了塊空地,每日雷打不動地練劍,葉小空帶著神獸幼崽們滿院子探索“新地圖”,葉小卜則喜歡坐在院中那棵剛抽出新芽的老槐樹下,擺弄他的銅錢,感應著祖地那“亂亂的、灰撲撲的線”。
葉青塵每日都會來請安,並帶來一些外麵的訊息。不出所料,葉宇歸宗的訊息,以及三日後祖祠驗血之事,早已在族內傳得沸沸揚揚,並且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擴散到了與葉家有關的各大勢力耳中。
“下界歸來的所謂嫡係?”
“萬年過去,血脈早不知稀釋成什麼樣子了,能引動祖木之心一星半點光芒就不錯了。”
“聽聞被安排在西院最偏僻的聽竹軒,嘖嘖,看來文遠長老他們並不看好啊。”
“也不知是真是假,莫不是哪個支脈想出來的爭權奪利的新把戲?”
“據說還帶了道侶和幾個孩子回來,真是拖家帶口來打秋風了?”
“三日後祖祠驗血,怕是要有好戲看咯。”
各種議論、猜測、嘲諷、質疑,在葉家族內,乃至青林洲某些圈子裡流傳。絕大多數人,尤其是那些把持權柄的旁係族老及其附庸,都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等著看這位“下界少主”在祖祠出醜。少數對家族現狀不滿、心懷期待的族人,則暗自擔憂,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葉文遠等掌權族老,更是暗中推波助瀾,將訊息散播得更廣。他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著,讓這位“少主”在萬眾矚目下,驗出個稀鬆平常甚至低微的血脈純度,徹底斷絕其憑借“嫡係”身份上位的可能,順便敲打葉青塵等“尋回嫡血”派。
這三日,聽竹軒外,時常有或明或暗的窺探視線。葉宇一概不理,每日裡不是躺在李佳琦搬出來的躺椅上曬太陽,就是看著孩子們玩耍,偶爾興起,還會指點一下葉小鋒的劍招,或者解答葉小丹關於某味藥材的奇怪問題,生活節奏與在青岩城時並無二致,彷彿外界的風風雨雨,皆與他無關。
終於,三日之期已到。
朔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霧籠罩著青蒼山脈。
平日裡肅穆寂靜的葉家祖祠區域,今日卻顯得格外“熱鬨”。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上,早已聚集了數百人。除了葉家所有長老、管事,以及絕大部分核心子弟、內門子弟必須到場外,還有許多聽聞訊息趕來圍觀的外門子弟、甚至一些依附葉家生存的小家族、小勢力代表,也想法設法弄到了觀禮資格,密密麻麻地站在廣場外圍,伸長了脖子張望。
廣場儘頭,是一座通體由某種暗青色、彷彿青銅與古木融合而成的奇異石材壘砌而成的巍峨殿宇。殿宇高達十數丈,造型古樸厚重,飛簷如劍,直指蒼穹。殿門緊閉,門楣上懸掛著一方巨大的匾額,上書兩個鐵畫銀鉤、蘊含無儘滄桑道韻的古字——祖祠。
這便是葉家供奉曆代先祖英靈、舉行重大祭祀與儀典的核心禁地。平日裡,除了特定祭祀和少數族老,尋常子弟根本不得靠近。今日,為了一位“下界歸來”的子弟驗明血脈,祖祠大門將再度開啟。
葉文遠、以及另外兩位實權族老——主理刑律、麵容冷峻的葉刑,主理內務、身材肥胖總是笑眯眯的葉祿——並排站在祖祠大門前的高階之上。他們身後,是二十餘位氣息強弱不等的各房長老、管事。再往後,則是按照身份、地位排列的葉家子弟,黑壓壓一片。
氣氛肅穆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和期待。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廣場入口的方向,等待著今日主角的到來。
太陽逐漸升高,驅散了部分薄霧。就在有些人等得有些不耐煩,開始低聲議論時,廣場入口處,終於出現了幾道身影。
葉宇依舊是一身簡單的青色布衣,走在最前。晨光灑在他身上,未能給他增添半分光彩,反而襯得他那份平淡愈發深邃。李佳琦走在他身側,牽著葉小沌。葉小丹、葉小鋒、葉小空、葉小卜五個孩子,跟在兩人身後,好奇地打量著這從未見過的、人山人海的場麵。葉青塵落後半步,神色肅穆,眼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激動。
他們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所有的目光。
好奇、審視、懷疑、不屑、同情、期待……種種情緒,透過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過來。
孩子們顯然不太適應被這麼多人盯著看,葉小丹往李佳琦身邊靠了靠,葉小鋒挺直了小胸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嚴肅,葉小空則好奇地左顧右盼,葉小卜則低著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隻有葉小沌,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些陌生的人,又看看那高大的祖祠,小聲對李佳琦說:“琦姨,那個大房子,有好多老爺爺老奶奶在睡覺的感覺。”
稚嫩的聲音不大,但在場修為稍高者皆聽得清楚,不少人臉色微變。祖祠供奉先祖英靈,某種意義上,確實可以理解為“睡覺”。但這等話語,從一個孩童口中如此自然地說出,再聯想到她“混沌道體”的傳聞(葉青塵一脈暗中放出部分訊息以造勢),不由讓人浮想聯翩。
葉文遠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隨即舒展開,臉上浮現出公式化的嚴肅表情,上前一步,朗聲道:“今日朔日,依循古禮,開啟祖祠,為流落在外血脈葉宇,舉行歸宗驗血之儀!葉宇,上前來!”
聲浪滾滾,傳遍整個廣場,壓下了所有竊竊私語。
葉宇神色不變,腳步平穩,踏著古老的青石甬道,一步步走向祖祠大門。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各種目光彙聚在他身上,彷彿要將他裡裡外外看透。
他終於走到高階之下,停下腳步,微微抬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扇緊閉的、彷彿承載了無儘歲月與榮光的巨大祠門。
“開——祠——”
葉文遠拖長了聲音,高聲道。
隨著他的話音,祖祠大門上銘刻的無數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散發出蒼茫而威嚴的氣息。沉重的大門,發出“嘎吱嘎吱”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呻吟聲,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更加古老、深沉、混合著香火與歲月塵埃的氣息,從中彌漫而出。
門內,光線昏暗,隱約可見一排排密密麻麻、高聳至殿頂的漆黑牌位,如同沉默的森林,散發著無形的威壓。牌位最下方,則是一座古樸的青銅祭壇,祭壇中央,供奉著一截長約三尺、通體呈暗青色、彷彿枯死老木、卻又隱隱有微弱光華流轉的物事。
那便是葉家立族之基,血脈之源——祖木之心。
此刻,這截看似枯槁的“木頭”,在祖祠大門洞開、天光照入的刹那,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但旋即又恢複了沉寂。
“葉宇,入祖祠,滴血於祖木之心前!”葉文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冰冷的篤定。他不信,一個下界歸來的小子,能引動這沉寂了近萬年的聖物!
葉宇抬步,邁過高高的門檻,踏入了那片供奉著葉家列祖列宗的幽暗空間。
無數道目光,灼灼地釘在他的背影上。
祠堂驗血,萬眾矚目。是龍是蟲,是真是假,片刻之後,便將揭曉。整個廣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唯有山風穿過殿宇的嗚咽,彷彿先祖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