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石階蜿蜒向上,穿過一片片顯得疏於打理的古木林,又越過幾座靈光黯淡的石橋,終於抵達了祖地核心區域的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台。平台以某種溫潤的青色玉石鋪就,磨損嚴重,不少地方還殘留著法術轟擊或歲月侵蝕的痕跡,與下方廣場的破敗一脈相承。
平台儘頭,矗立著一座相對而言還算完整的殿宇。殿高數丈,飛簷鬥拱,依稀可見昔日的莊重氣象,但朱漆大門顏色暗淡,門環鏽蝕,殿前石階縫隙裡也生著頑強的雜草。殿門上方懸掛著一方匾額,上書“迎賓殿”三個古篆大字,筆力遒勁,卻同樣蒙塵,失了光彩。
此刻,殿門大開。門前稀稀拉拉地站著十數人,為首的是一位身著墨綠色繡有繁複葉紋長袍的老者。老者麵容清臒,顴骨微高,下頜留著三縷長須,眼神看似平和,深處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他便是葉家當前主持日常事務的三大實權族老之一,葉文遠,主理外務與部分資源分配,是旁係中勢力最大的一派代表人物。
在葉文遠身後,還站著七八位年紀不等的族老或管事模樣的人,有男有女,大多神色平淡,目光在葉宇一行人身上打量著,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與懷疑。更後麵,則是十幾位明顯是年輕一輩的族人,男女皆有,修為多在化神期左右,算是族中目前拿得出手的中堅力量。他們看著葉宇,尤其是他身旁的李佳琦和孩子們,眼神中的好奇居多,但也夾雜著些許不以為然和隱隱的輕視。
葉青塵快走幾步,越過葉宇,率先來到葉文遠麵前,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文遠長老,青塵幸不辱命,迎回我葉家流落在外萬載的嫡係血脈,葉宇少主,及少主道侶、諸位小主。”
他特意強調了“嫡係血脈”和“少主”的稱呼。
葉文遠聞言,臉上露出一抹堪稱標準的、帶著三分客套七分疏離的笑容,抬手虛扶:“青塵辛苦了。此事你辦得不錯。”
他的目光隨即越過葉青塵,落在葉宇身上,那笑容又深了三分,卻未達眼底,快步迎上前來,抱拳道:“這位便是葉宇賢侄吧?老夫葉文遠,添為族中長老,今日代表家族,歡迎賢侄歸來。流落在外萬年,定然吃了不少苦頭,如今歸來便好,歸來便好。”
他話語看似熱情,但一句“賢侄”,而非“少主”,已悄然定下了基調。那“吃了不少苦頭”的話語,也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和暗示——下界歸來,能有什麼出息?
葉宇神情平淡,隻是微微頷首,道:“葉文遠長老。”
既不熱情,也不失禮,彷彿隻是回應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打招呼。
葉文遠眼底掠過一絲不悅,但臉上笑容不變,又看向李佳琦和孩子們:“這位便是賢侄的道侶吧?果然蘭心蕙質。這幾位小娃娃,也生得靈秀可愛。賢侄好福氣。”
他頓了頓,目光在孩子們和幾隻神獸幼崽身上掃過,尤其在幾隻幼崽身上略微停留,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隨即又化開,感慨道,“隻是可惜,下界資源匱乏,怕是委屈了幾位小娃娃的天賦。如今回歸家族,雖不說大富大貴,但總歸是自家人,家族定會酌情照拂,不會讓孩子們再受委屈。”
這番話,看似關懷體貼,實則處處機鋒。先點明“下界資源匱乏”,暗示葉宇一家出身低微,見識淺薄;再強調“家族定會酌情照拂”,將葉宇的歸來定位為需要家族“施捨”“照拂”的落魄子弟,而非正統繼承人榮歸;最後“不會讓孩子們再受委屈”,更是暗指葉宇之前沒能給孩子們好的條件,需要家族來彌補。
他身後那些族老、管事,有人附和著點頭,有人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看向葉宇一家的目光,那份隱含的輕視又濃了幾分。那些年輕子弟中,甚至有人忍不住低聲嗤笑,顯然對這位“下界歸來”的“少主”頗不以為然。
葉青塵聽得心頭火起,臉色微變,正要開口辯駁,卻見葉宇抬手,輕輕攔了他一下。
葉宇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葉文遠那張帶著虛假笑意的臉上,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機鋒,隻是淡淡地道:“有勞掛心。青岩城雖小,倒也清淨,孩子們過得尚可。”
他不提資源,不提委屈,隻提“清淨”和“過得尚可”,平淡的語氣,卻莫名有種讓葉文遠後續所有準備好的、“關懷”話語都堵在喉嚨裡的力量。彷彿對方精心準備的軟釘子,碰上了一團毫不著力的棉花。
葉文遠笑容微滯,隨即打了個哈哈,側身讓開道路:“賢侄一路勞頓,先入殿歇息吧。族中已略備薄酒,為賢侄接風洗塵。隻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歉意,“唉,說來慚愧。我葉家自萬年前變故後,日漸式微,不複當年盛況。族中資源著實緊張,供養現有族人已是不易。為賢侄一家安排的居所,乃是祖地西側一處清淨院落,雖略顯陳舊偏僻,但勝在幽靜,還望賢侄莫要嫌棄。一應日常用度,家族也會儘力籌措,隻是規格上,恐怕暫時無法與嫡係主脈鼎盛時相比,還需賢侄體諒。”
這番話,更是將排擠與輕慢擺到了明麵上。安排偏僻陳舊的院落,日常用度還要“儘力籌措”、“無法相比”,這哪裡是迎接流落萬年的嫡係少主歸宗,分明是打發窮親戚來打秋風!
連他身後一些較為中立的族老,聞言都微微蹙眉,覺得葉文遠此舉有些過火了,畢竟血脈檢測尚未進行,如此怠慢,於禮不合。但懾於葉文遠一係的權勢,無人敢出聲質疑。
葉青塵雙拳緊握,指甲幾乎掐進肉裡,胸膛急劇起伏,顯然憤怒到了極點。他沒想到,這些族老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折辱少主!這與他預想中少主回歸、撥亂反正的場景截然不同!他擔憂地看向葉宇,生怕少主一怒之下,直接拂袖而去,那一切謀劃都將成空。
然而,葉宇的反應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他甚至沒有看葉文遠,目光掠過那略顯破敗的“迎賓殿”,又掃過葉文遠身後那些神色各異的葉家族人,最後,落在了平台邊緣一株半枯半榮、卻依舊頑強伸向天空的古樹上。
“無妨。”葉宇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有地方落腳即可。至於用度,”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我自帶了。”
說罷,不再理會臉色有些僵硬的葉文遠,牽著葉小沌,徑直向殿內走去。李佳琦對葉文遠等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帶著其他孩子,神態自若地跟了上去。孩子們雖然聽不懂大人話語裡彎彎繞繞的機鋒,卻能感受到氣氛的古怪和那些目光中的不友善。葉小鋒下意識地握緊了木劍,葉小丹撅起了嘴,葉小空往李佳琦身邊靠了靠,葉小卜則一直低著頭,擺弄著他的銅錢,小眉頭蹙得更緊。隻有葉小沌,懵懂地仰頭看著那株半枯的古樹,小聲嘀咕:“大樹……好像生病了,不開心。”
葉文遠站在原地,看著葉宇一家人坦然自若、彷彿回自己家一樣走進迎賓殿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陰霾。他本以為,一個下界歸來的小子,帶著一群婦孺,麵對家族如此明顯的輕慢與排擠,即便不敢發作,也該是屈辱、憤怒或是惶然不安。可對方那副全然不在乎、彷彿隻是來逛一圈的態度,讓他有一種一拳打在空處的憋悶感。
“哼,下界蠻荒之地來的,不懂禮數,倒也有幾分硬氣。”葉文遠身後,一位麵容枯瘦、眼神銳利的老嫗冷哼一聲,低聲道,“隻是不知,這份硬氣,能在祖地撐多久。沒有資源,沒有根基,看他如何立足。”
另一位胖乎乎、滿臉和氣生財模樣的族老則撚著胡須,笑眯眯道:“文遠兄也是為他著想嘛,初來乍到,低調些好,免得惹人眼紅。那西院的‘聽竹軒’,雖然偏了些,舊了些,不也正好讓他修身養性,熟悉熟悉族中環境嘛。”
葉文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快,恢複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一甩袖袍:“進去吧,莫讓客人等急了。”
他特意加重了“客人”二字,顯然並未將葉宇真正視為回歸的少主。
殿內,所謂的“薄酒”,確實很薄。幾張陳舊的長案,擺著些尋常靈果、菜肴,酒水也隻是普通靈釀,與“接風洗塵”的規格相去甚遠,倒更像是敷衍了事的例行公事。
葉宇麵不改色地入座,李佳琦和孩子們也安然坐下。葉青塵站在葉宇身後侍立,臉色依舊難看。
宴席在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氣氛中進行。葉文遠等人不鹹不淡地問了些下界風土、修行情況,言語間依舊不離“下界艱苦”、“資源匱乏”等話題。葉宇回答得簡短至極,往往隻有一兩個字,或者乾脆不答,隻顧慢條斯理地品嘗著那些在他口中“尚可入口”的菜肴,偶爾給身邊的葉小沌夾點她能吃的靈果泥。
孩子們很快對這場無聊又不好吃的“宴會”失去了興趣,開始有些坐不住。葉小丹偷偷從挎包裡摸出一顆她自己煉製的、散發著淡淡果香的糖豆,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了眼睛。葉小鋒則挺直腰板坐著,小手始終按在木劍上,像是在執行警戒任務。葉小空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手指,似乎在感應周圍細微的空間波動。葉小卜則一直低著頭,小手裡銅錢無聲地轉動。
倒是那幾隻神獸幼崽,對案幾上的靈果靈釀不屑一顧,自顧自地趴在地上打盹,或互相嬉鬨,全然不將殿中詭異的氣氛放在眼裡。
一場接風宴,吃得賓主儘不歡。葉文遠等人見試探不出什麼,也失了興致,草草結束。
宴後,葉文遠喚來一名看起來有些木訥、修為隻在金丹期的中年管事,吩咐道:“葉福,帶葉宇賢侄一家去西院聽竹軒安頓。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那“好生伺候,不可怠慢”八字,說得毫無誠意。
名為葉福的管事唯唯諾諾地應下,對葉宇躬身道:“賢……賢少爺,請隨小的來。”
葉宇起身,對葉文遠等人微微頷首,便帶著家人,跟著那葉福,走出了這令人窒息的迎賓殿。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葉文遠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陰鷙。旁邊那枯瘦老嫗低聲道:“文遠兄,接下來……”
“按規矩,三日後,祖祠開,驗血脈。”葉文遠冷冷道,“吩咐下去,將訊息放出去,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我倒要看看,一個下界歸來的小子,血脈能‘純’到哪兒去!到時候,自有分曉!”
夕陽的餘暉,將葉宇一家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跟在那名叫葉福的、沉默寡言的管事身後,穿過越發荒僻、建築也越發陳舊破損的路徑,向著祖地最西側,那片名為“聽竹軒”的偏僻院落走去。
真正的葉家生活,或者說,這場“歸宗”的戲碼,才剛剛拉開序幕。而開場的氛圍,已然是暗流洶湧,機鋒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