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的風驟然狂暴,八根石樁上的紅綢齊齊斷裂,碎布如紅雪般漫天飛舞,與我記憶裡的時空碎片徹底重疊。
江胎忽然輕輕一顫,緊閉的眼皮下,眼珠瘋狂轉動。
姑姑臉色驟變,立刻上前想要護住他,卻被法眼尊者抬手攔下。
“時機到了。”
老者轉身,麵向萬丈懸崖,雙手結出繁複的印訣,口中念起古老的經文。經文聲起,整個天境寺都隨之震動,那幅六首六臂的巨幅唐卡,竟緩緩滲出淡淡的金光。
法場之上,積雪紛飛,石樁梵文亮起,天地間的風雪彷彿都被捲入這場亙古的法事之中。
姑姑站在原地,望著被金光籠罩的江胎,眼底的雪域清寒。
江胎周身的金光驟然暴漲,又猛地斂去。姑姑踉蹌著撲上前,指尖剛觸到江胎的臉頰,便如被寒冰刺痛般僵住——那是一種異常刺骨的冰涼,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得她渾身顫抖。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滾燙的淚砸在江胎的藏袍上,瞬間凝凝成細小的冰粒。
法眼尊者卻似早已料到這般結局,冇有半分詫異,渾濁的眼眸裡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憫。
他緩步走上前,枯瘦的手輕輕撫過江胎的頭頂,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隨後便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江胎的屍體抱了起來。
江胎的身體很輕,似一片被雪覆蓋的羽毛,靠在尊者絳紅色的僧袍上,素紋藏袍與僧袍的顏色相映,竟透著一股詭異的和諧。
尊者抱著他,喉間溢位一句低沉而意味深長的話,風捲著雪沫,將字句送進我們耳中:“眾生皆以為是劫,殊不知,他本就是破局的唯一鑰匙。”
姑姑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尊者,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嘴唇翕動著想要追問,卻見尊者微微搖頭,眼底冇有多餘的情緒,也冇有半句解釋。
他抱著江胎的屍體,轉身便朝著崖邊那間禪房走去,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踩在積雪上,冇有留下半分拖遝,唯有僧袍的邊角,被狂風捲動,獵獵作響。
姑姑站在原地,望著尊者的背影,淚水終於決堤,卻始終冇有上前半步。
她知道,尊者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早已註定的安排。
禪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濃鬱的酥油香氣混雜著淡淡的經文墨香撲麵而來,與寺外的風雪寒氣截然不同。
可即便房內點著數十盞酥油燈,昏黃的燈火搖曳不定,卻依舊驅不散周身的寒涼,彷彿這禪房深處,藏著無儘的黑暗,連光線都無法穿透。
我悄悄跟在尊者身後,目光掃過禪房四周,心頭不由得一震。
整間禪房的牆壁上,都用金粉和硃砂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藏傳經文,字跡蒼勁有力,纏繞交錯,似在構成一道無形的結界。
牆角擺放著幾個古老的銅製經筒,筒身刻著繁複的蓮紋與梵文,表麵泛著歲月侵蝕的包漿。
最令人心驚的,是禪房中央的那張木床!
床上鋪著暗紅色的氆氌,氆氌上繡著吉祥八寶的紋樣,紋樣之間,還綴著細小的綠鬆石與紅珊瑚,在酥油燈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光。
而氆氌之上,端坐著一具已經圓寂的乾屍。
那乾屍身著百年前的絳紅色僧袍,僧袍上繡著金線梵文,雖已褪色,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華貴。
他雙手結著禪定印,指尖戴著一枚嵌著天珠的戒指,天珠通體漆黑,上麵的眼紋清晰可見,透著一股神秘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