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無聲,天地間隻剩一片茫茫白。
姑姑替江胎換好那身素紋藏袍,襯得他麵色愈發白皙,眉眼間的沉寂竟似凝了雪域的清寒。
這趟旅程,終究是還冇有結束。
天剛矇矇亮,她便又俯身將江胎背起,藏袍的邊角垂落,掃過床沿的積雪,冇留下半分拖遝。推門的刹那,狂風裹著鵝毛大雪撞進來,幾乎要掀翻她單薄的身子,可她隻是穩穩扶住背上的人,抬腳踏入這片無邊風雪裡,朝著雪山深處的喇嘛寺走去。
我目光追隨其身後。很快喇嘛寺便浮在眼前,那門頭名字,清晰可見,寫著“天境寺”。
天境寺的飛簷在雪霧中若隱若現,金頂被白雪覆了大半,卻仍在熹微的天光裡透著一絲清冷的亮,那模樣,與極島隧道裡時空碎片中所見的喇嘛寺,分毫不差。
我心口猛地一縮,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我想起那時破碎的能量裡,漫天飛雪織成的銀簾,想起那片突兀落在僧人僧袍上的紅雪,想起那道佝僂卻透著無儘滄桑的背影。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幻象,是宿命裡早已定好的相遇。
姑姑揹著江胎,走到天境寺硃紅的木門前,抬手輕叩。木門厚重,叩擊的聲響沉悶,卻穿透了風雪,在寂靜的山巔漾開。
不多時,門軸 “吱呀” 一聲輕響,一條縫被推開,露出個小小的腦袋。
是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穿著藏青色的小僧袍,眉眼乾淨,卻唯獨一雙眼睛冇有半分瞳孔,隻剩一片瓷白,望過來時,竟像能洞穿人心底的所有秘密。
姑姑的聲音在風雪裡格外清晰,冇有半分波瀾:“我要找法眼尊者。”
男孩微微頷首,瓷白的眼眸看向姑姑背上的江胎,冇有詫異,隻是用稚嫩卻沉穩的聲音道:“尊者等你很久了,請隨我來。”
說罷,他側身推開木門,引著姑姑往裡走。
寺內靜得出奇,不見香火繚繞,隻有廊柱上懸掛的唐卡在風裡輕輕晃動,繪著諸佛的唐卡旁,竟掛著一幅極其詭異的,占據了整麵牆的巨幅唐卡。
畫中是一個生著六個身體的怪人,六首六臂,麵目模糊,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壓,怪人腳下,無數僧人手持銅鈴、法杵、轉經筒等法器,層層圍攏,似在誦經,又似在鎮壓。
我盯著那幅唐卡,腳步頓住,隻覺心口發悶,而那引路的男孩卻似毫無所覺,腳步不停,帶著姑姑穿過一道又一道拱門,轉過一重又一重佛堂,寺內的路像走不儘一般,每一道門後都是新的光景,牆壁上的壁畫漸漸從諸佛變成了奇山異水,再到星象紋路,最後竟成了與極島實驗室裡那些奇異符號相似的圖案。
不知走了多久,男孩的腳步終於停在一道崖邊的木門前,推門的瞬間,凜冽的山風捲著雪沫撲進來,帶著崖底的寒氣。
門外,是一處臨著萬丈懸崖的法場。
法場以青石板鋪就,被白雪蓋了一層,邊緣立著八根刻滿梵文的石樁,樁上繫著的紅綢在狂風裡獵獵作響,像極了時空碎片裡那片突兀的紅雪。
法場中央,立著一位身著絳紅色僧袍的老者,僧袍邊角繡著金線纏枝蓮,卻已被風雪磨得有些褪色。
他背對著我們,麵向懸崖,身形佝僂,脊背彎成一道滄桑的弧度。
雪落在他的僧袍上,積了薄薄一層,他卻似毫無所覺,隻是靜靜立著,彷彿與這雪山、這懸崖,融為了一體。
天地間的風雪,也彷彿都在他身周靜止,唯有崖底的風聲,嗚嚥著,像亙古的歎息。
姑姑停下腳步,緩緩將江胎從背上放下,動作依舊輕柔,將他扶著靠在一旁的石樁上,藏袍的領口被她細心理平,遮住了江胎脖頸處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泛著淡青的印記。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步,一步步走向那老者,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積雪上,發出 “咯吱” 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法場上,格外清晰。
走到老者身後三步遠,姑姑停下,微微躬身,聲音輕卻堅定:“弟子如約,攜江胎至天境寺,見法眼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