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瀾滄江底千萬年,終於被一束微光刺破。
我猛地睜眼,周遭的景象陌生又恍惚,風裏裹著羅平特有的油菜花香,腳下是堅實的泥土,可渾身的觸感,卻還殘留著江水的寒涼。
過往的一切,像一部鮮活的3D電影,在眼前緩緩鋪展,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連江水的腥氣、火焰的焦糊感,都順著回憶鑽進鼻腔。
那是滇西瀾滄江畔一個藏在深山褶皺裏的小寨子,與世隔絕,隻有瀾滄江的江水日夜奔騰,滋養著一代又一代村民。
1968年的夏天,老天爺像是被捅破了窟窿,連降半月暴雨,江水瘋漲,渾濁的浪頭卷著泥沙,漫過江灘,漫過岸邊的老墳地,把那些深埋地下的過往,一並衝了出來。
雨稍歇的那個清晨,天剛矇矇亮,幾個早起去江邊挑水的村民,在下遊的河灘上,發現了一口異常紮眼的黑漆古棺。
棺木異常沉實,周身刻著細密的暗花,紋路古樸,像是被江水浸泡了百年,卻依舊沒有絲毫腐朽,黑亮的棺身泛著冷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詭異。
沒人知道這口棺木沉在江底多少年,也沒人知道裏麵躺著的是誰。
寨子裏的人聞訊趕來,圍得水泄不通,有人嚇得後退,有人竊竊私語,最終,幾個膽子最大的漢子,咬著牙找來撬棍,合力撬開了棺蓋。那一刻,所有的議論聲都戛然而止,隻剩下倒吸冷氣的聲音——棺木裏,竟躺著一具儲存完好的女屍。
她麵色如生,肌膚細膩,彷彿隻是睡著了一般,身上穿著早已褪色卻依舊規整的古樸衣飾,發絲烏黑,盤成一個別致的發髻。
可最讓人驚駭的,是她高高隆起的小腹,腹大如鼓,緊繃的衣料下,似乎還能感受到微弱的起伏,分明是懷著一個足月的身孕。
驚悸像潮水般席捲了整個寨子,有人說這是不祥之物,要立刻燒了棺木以絕後患;有人說死者為大,應當重新找塊吉地安葬,不可驚擾。
爭執不下之際,寨老拄著柺杖走了過來,望著棺木裏的女屍,麵色凝重地歎了口氣,最終拍板:抬到後山亂葬崗,草草掩埋,不立碑,不祭祀,隻當從未發生過這件事。
村民們不敢違抗寨老的意思,七手八腳地抬起棺木,趁著夜色,抬到了後山的亂葬崗,挖了一個淺坑,匆匆埋好,便各自逃也似的回了寨,沒人敢再提起這件事。
本以為這件事就此落幕,可沒過多久,怪事就接二連三地發生了。每到深夜,後山亂葬崗的那個土包旁,總會傳來清晰的嬰兒啼哭聲,哭聲淒厲又微弱,在寂靜的山裏回蕩,聽得人毛骨悚然。村民們嚇得不敢再往後山去,就連白天路過,也都繞著走。
又過了幾日,一個早起放牛的老人,在後山亂葬崗發現了一個渾身沾滿泥土的男嬰。那男嬰不哭不鬧,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躺在埋棺的土包旁,身上還帶著一絲江水的寒涼。
老人又驚又憐,想起寨裏一對無兒無女的老夫妻,便把男嬰抱回了寨子,交給了那對老夫妻撫養。
老夫妻喜出望外,給男嬰取名“江胎”,視如己出,悉心照料。江胎長得極快,比同齡的孩子快上好幾倍,短短幾年,就長到了七八歲的模樣。
江胎的模樣是孩童,眼神卻異常沉靜,像是看透了世事的老人,自帶一股疏離感。他有著異於常人的能力,能聽懂山林裏鳥獸的鳴叫,能在瀾滄江的江水裏閉氣半日,徒手抓住水裏的魚,就連山間的草藥,他看一眼便知其功效。
寨裏的人既敬畏又好奇,沒人敢輕易招惹他,隻遠遠地看著,依舊叫他“江胎”。
就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了十幾年。江胎在老夫妻的照料下長大,雖然身形定格,卻漸漸長成了一個沉穩可靠的漢子。
而他的樣子,竟然和我一般無二!
江胎會幫著老夫妻幹活,會幫著村民們打漁、采藥,寨裏的人,也漸漸放下了對他的敬畏,把他當成了寨裏的一份子。
可這份平靜,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那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寨子裏的人都已熟睡,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寂靜,緊接著,是淒厲的叫喊聲和刀槍碰撞的聲音。
一群美國人,像鬼魅一樣圍了整個寨子,個個手持刀槍,眼神狠辣,嘴裏反複嘶吼著一句話:“交出江底棺裏的孩子!交出江胎!”
村民們被驚醒,來不及反應,就被美國人衝了進來。
他們知道,美國人是衝著江胎來的,於是,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都拚盡全力護在江胎身前,哪怕麵對的是冰冷的刀槍,也沒有一個人退縮。
養父擋在江胎身前,張開雙臂,像一堵牆,死死護住他,對著美國人嘶吼:“要殺就殺我,不準動我的孩子!”
話音未落,一把鋒利的長刀就劈了下來,鮮血瞬間染紅了養父的衣衫,也染紅了江胎的眼睛。養父倒在地上,氣息漸絕,臨死前,還死死抓著美國人的褲腳,眼神裏滿是哀求與不甘。
養母衝過來,抱著養父的屍體痛哭,卻被美國人一腳踹倒,昏了過去。寨子裏的人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青石板路,哭聲、慘叫聲、刀槍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古寨多年的寧靜。
江胎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護著他的村民一個個死去,看著養父母倒在血泊中,胸腔裏翻湧著滔天的憤怒與無力,可他卻什麽也做不了——他的身形雖如楊樹般粗實,卻從未學過半點武藝,隻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混亂中,白發蒼蒼的寨老拚盡全力,拉著江胎,跌跌撞撞地跑到江邊,把他推上一艘早已準備好的竹排,對著他嘶吼:“江胎,快逃!順著江漂走,永遠不要再回來!保住自己的命!”
說完,寨老轉身,朝著美國人衝了過去,用自己的身體,為江胎爭取了逃跑的時間。
江胎趴在竹排上,看著寨子裏的火光衝天,看著美國人追殺村民的身影,看著養母和寨老的身影被火光吞噬,淚水混合著江水,從眼角滑落。
竹排順著瀾滄江的水流,飛速漂去,鑽進了濃濃的迷霧裏,身後的火光與慘叫聲,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耳畔。
美國人搜遍了整個寨子,沒有找到他的蹤跡,最終,一把火燒了整個寨子,火光燒了整整一夜,把那個曾經充滿煙火氣的古寨,燒成了一片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