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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寢殿外迴廊與花園,與百花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這裡冇有濃鬱到嗆人的混合花香,冇有形態詭譎的毒花異草,也冇有月七那樣刻薄貪婪的管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井然有序的靜謐與肅穆。
迴廊寬闊,地麵鋪設著光可鑒人的青黑色巨石,廊柱上雕刻著象征武魂殿威嚴的六翼天使與各種神聖紋飾,雖然年代久遠,卻纖塵不染。廊外連線著的花園,也非百花爭豔的熱鬨景象,而是以鬆、柏、竹等長青植物為主,搭配著少量形態雅緻、色澤素淡的花卉,如白色的玉蘭、淡紫的鳶尾、淺黃的秋菊,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水池、假山和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之間。整個環境透著一股疏離、清冷、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息,與居住於此的那位主人的氣質,如出一轍。
引領林烈的蘇嬤嬤,是一位四十歲許的婦人,麵容嚴肅,眼神銳利,行走間無聲無息,顯然是位修為不低的魂師,且長期侍奉高位,養成了謹言慎行的性子。她將林烈帶到花園一角一間低矮、但同樣乾淨整潔的石屋前,推開門。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簡陋的木製儲物架,上麵整齊地擺放著一些最基本的園藝工具:幾把不同型號的剪刀(顯然都是凡鐵,並非魂導器),一個澆水用的銅壺,幾卷粗細不同的麻繩,幾把耙子和鏟子,角落裡堆著一些處理過的、散發著清淡草木氣息的花肥和營養土。
“這裡就是你以後的住處和工具房。”蘇嬤嬤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你的職責範圍,是寢殿正門外東側迴廊下的三處花壇,以及迴廊儘頭轉角那片竹林。每日辰時之前,必須完成清掃落葉、擦拭廊柱灰塵、檢查花草有無病蟲害、修剪枯枝敗葉、適量澆水施肥等工作。午時與酉時,各巡視一次,確保無異狀。其他時間,若無傳喚,不得隨意在花園內走動,更不得靠近寢殿正門十丈之內,違者嚴懲。”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烈身上,帶著審視:“花草名錄與養護要則,稍後會有人送來與你。你需仔細研讀,牢記於心。這裡的一草一木,皆有規製,不得擅動,不得損壞。教皇冕下喜靜,你勞作時務必輕手輕腳,不得發出任何不必要的聲響。記住了嗎?”
“是,屬下記住了!多謝蘇嬤嬤指點!”林烈連忙躬身應下,態度恭謹到了極點。
蘇嬤嬤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深處。
林烈站在這間簡陋但乾淨得過分的石屋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環境變了,變得更“好”了,也更危險了。這裡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落在不知多少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必須比在百花苑時,更加謹慎,更加……透明。
他走到那扇小小的窗前,透過窗格,望向外麵那片清冷的花園。從這裡,可以遠遠看到寢殿那巍峨肅穆的輪廓,以及緊閉的、雕刻著繁複天使圖案的巨大殿門。殿門前,有兩名如同鐵鑄般的金甲侍衛駐守,氣息沉凝,至少是魂聖級彆。
十丈之內,禁區。那是他現在絕對無法踏足的領域。
但,這已經足夠了。他成功地將自已“挪”到了離目標更近的地方。接下來,就是如何在這片新的“戰場”上,站穩腳跟,並尋找那微乎其微的機會。
花草名錄和養護要則很快被一名麵無表情的低階侍從送來,是一卷用娟秀字跡抄錄的薄冊。林烈如獲至寶,立刻開始研讀。冊子上詳細列出了他所負責區域內的每一種植物名稱、習性、喜好、常見病蟲害及處理方法。文字簡潔精準,顯然是出自專業人士之手。
玉蘭喜光,不耐澇,春季花後需修剪;鳶尾耐半陰,喜濕潤,忌積水;鬆柏需定期清理枯黃針葉,保持通風……一條條,一列列,林烈看得極為仔細,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刻進腦子裡。這不僅是他的工作,更是他在這片區域生存下去的“護身符”。任何一點差錯,都可能是致命的。
接下來的幾天,林烈化身成了一個沉默而高效的園丁。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趕在辰時之前,用最輕柔的動作,將迴廊地麵清掃得一塵不染,用柔軟的棉布擦拭每一根廊柱,不放過任何一點灰塵。對待花草,他更是拿出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嚴格按照冊子上的要求操作,澆水不多不少,施肥精準適量,修剪枝條的角度和位置都力求完美。他的動作安靜、穩定,彷彿一個冇有感情的園藝機器。
午時和酉時的巡視,他也絕不馬虎,仔細檢查每一片葉子,每一根枝條,確保冇有任何害蟲或病變的跡象。
他的表現,無可挑剔。甚至連偶爾路過、負責監督花園整體狀況的老園丁,在最初幾日的暗中觀察後,也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新來的、沉默寡言的年輕雜役,有了一絲初步的認可。
但林烈知道,這還不夠。他需要的不隻是“合格”,而是“融入”,是讓自已成為這片清冷花園背景的一部分,自然到讓所有人都忽略他的存在,卻又在需要時,能“恰好”地完成某些看似微不足道、卻能傳遞出特定訊號的事情。
他開始更細緻地觀察這片區域。不僅僅是花草,還有光線變化、風向、溫度濕度,甚至那些侍衛換班的規律,蘇嬤嬤或偶爾出現的其他高階女侍的行走路線,寢殿窗戶何時開啟通風,等等。他將這些資訊,與腦海中那份花草養護要則相結合,尋找著可能的“交彙點”。
他發現,寢殿東側有一扇較小的、似乎是用於通風的窗戶,偶爾會在午後陽光最柔和的時候,被侍從從內部開啟小半扇。窗戶正對著的,恰好是他負責的一片鳶尾花叢。鳶尾花開時,會散發出一種極淡雅的清香。
他還注意到,負責寢殿內日常打掃和焚香的女侍,似乎每隔三日,會在清晨更換寢殿內熏香的香爐灰燼,而處理這些灰燼的地點,就在花園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焚燒處,離他的竹林不遠。那些香灰,混合了多種名貴香料,氣味獨特。
這些發現,暫時冇有直接用處,但林烈將它們一一記在心裡。資訊,永遠是最寶貴的武器。
平靜的日子過了約莫七八天。林烈已經基本熟悉了這裡的一切,工作愈發得心應手,也愈發像一個合格的、背景板式的園丁。他甚至有閒暇,在完成所有工作後,躲在石屋裡,嘗試著用那微弱到可憐的魂力,按照前世的粗淺呼吸法門,緩緩引導,錘鍊自身。效果依舊微乎其微,但聊勝於無。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林烈正蹲在鳶尾花叢旁,仔細地清除著幾片葉子上疑似蟲卵的細微白點。他用特製的小竹簽,蘸取了一點稀釋過的、對植物無害的驅蟲藥水,一點一點地清理,動作輕柔,生怕傷了嬌嫩的花葉。
就在他全神貫注之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細不可聞的腳步聲,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
不是蘇嬤嬤那種沉穩無聲,也不是普通侍從那種刻意放輕的腳步。這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踩在人的心絃上,每一步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與邪異。
林烈背脊的汗毛瞬間倒豎!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被某種冰冷滑膩的毒蛇盯上的感覺,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這感覺,甚至比麵對菊鬥羅時更甚!不是單純的威壓,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彷彿能侵蝕靈魂的惡意與邪氣!
他想回頭,但身體的本能卻發出了最強烈的警告——不要動!不要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強壓下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強迫自已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竹簽和那片鳶尾葉子上,動作冇有絲毫停滯或變形,彷彿真的隻是一個沉浸在工作中的、毫無知覺的普通雜役。
那腳步聲停在了他身後不遠處。冇有靠近,也冇有離開。一道冰冷、粘稠、如同實質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背上。那視線彷彿帶著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在他麵板上遊走,審視著,評估著,帶著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螻蟻或某種新奇玩物的……興趣?
時間彷彿凝固了。林烈甚至能聽到自已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額角有冷汗,正沿著鬢角緩緩滑落。但他握著竹簽的手指,依舊穩定,清理蟲卵的動作,依舊精準。
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在這武魂殿深處,能無聲無息出現在教皇寢殿外圍花園,並散發出如此詭異氣息的存在,絕非他所能揣測,更非他能招惹。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無知園丁”的角色。
“哼……”
一聲極輕的、彷彿從鼻腔裡哼出的、帶著三分嘲弄七分玩味的輕笑,在他身後響起。那聲音並不蒼老,甚至有些奇特的中性魅力,但其中蘊含的邪異與冰冷,卻讓林烈的心沉到了穀底。
這聲音……不是菊鬥羅,不是鬼鬥羅,也不是他接觸過的任何一位武魂殿高層!
是誰?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寢殿正門方向去的。那冰冷粘稠的視線,也隨之移開。但林烈依舊不敢有絲毫放鬆,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又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極其自然地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腰背,順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這個動作合情合理,午後的陽光確實有些曬人。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朝著腳步聲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
寢殿那巨大的門扉依舊緊閉。門口的兩名金甲侍衛,如同兩尊真正的雕塑,紋絲不動,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
但林烈確信,剛纔絕對有人來過!一個氣息邪異、實力深不可測、並且對教皇寢殿外圍瞭如指掌的……陌生人?不,能在這裡自由出入的,絕不可能是“陌生”人。
他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工作,但腦海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是誰?武魂殿中,還有哪位強者,擁有如此邪異的氣息?而且,似乎對他這個新來的、微不足道的園丁,產生了一絲……興趣?
“叮!”
就在他心緒翻騰之際,腦海裡,沉寂許久的係統提示音,突然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不是任務觸發,也不是好感度變化,而是一聲極其簡短、冰冷的警告:
【檢測到高危能量波動!能量性質:神性(微弱),邪惡意念(強烈),羅刹侵蝕(進行中)。】
【警告:該能量源極度危險!建議宿主立刻遠離!重複,建議宿主立刻遠離!】
神性?邪惡意念?羅刹侵蝕?!
林烈的瞳孔驟然收縮!
羅刹!是羅刹神考!那道氣息……是屬於羅刹神的神力侵蝕,或者說,是屬於正在進行羅刹神考的教皇比比東本人,因為神考而散發出的、無法完全控製的邪異氣息?!
可是,剛纔那腳步聲,那視線,那聲輕笑……雖然邪異冰冷,但分明是來自另一個人!難道,除了比比東,這武魂殿中,還有其他人,也沾染了羅刹神的力量?或者說,是比比東在神考過程中,產生的某種……“化身”?或者“心魔”?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他再次回想起剛纔那驚鴻一瞥的感覺——冰冷,粘稠,帶著審視玩味的惡意……與他在主殿初次見到比比東時,感受到的那種威嚴、孤高、深不可測的冰冷,截然不同!那更像是……另一種存在!
難道,比比東的羅刹神考,已經進行到瞭如此凶險的地步,以至於她的某些負麵情緒、或者神考本身的邪惡意念,已經能夠凝聚成形,甚至……可以短暫地脫離本體,在外活動?
這個猜測太過駭人,但結合係統的警告,卻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
林烈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來,瞬間遍體生寒。他原以為,自已的對手隻是那位高高在上、心思難測的教皇比比東,以及她麾下的封號鬥羅和龐大勢力。可現在,他似乎在不經意間,窺見了一個更加黑暗、更加詭異的旋渦——屬於神祇傳承的、侵蝕人心的恐怖力量!
他隻是一個魂力近乎於無的雜役,卻被迫捲入了這種層次的詭譎之中!
但恐懼隻是一瞬,下一刻,屬於“血狼”的冰冷理智便強行壓下了所有情緒。害怕無用,逃避更不可能。既然已經踏入了這片戰場,無論麵對的是什麼,都隻能前進。
羅刹侵蝕……高危能量源……對他產生了“興趣”……
這未必是壞事。風險與機遇,往往並存。那邪異的存在注意到了他,或許,也意味著他之前的“表演”和“存在”,真的在那位教皇冕下,或者說,在她那被神考影響的心湖中,激起了稍大一點的漣漪?
隻是,這漣漪,似乎比他預想的,要危險得多,也複雜得多。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最後一片鳶尾葉子上的白點清理乾淨,然後直起身,提著工具,像往常一樣,沉默地、一絲不苟地,走向下一個需要照料的花壇。
隻是,那低垂的眼眸深處,銳利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冰冷,也更加熾熱。
新的戰場,果然危機四伏。連空氣裡,都瀰漫著看不見的、名為“神祇”的刀鋒。
但他彆無選擇。隻能繼續扮演好“園丁”的角色,同時,更加小心地,在這片危機四伏的花園裡,尋找著可能存在的、那一線微弱的生機與……契機。
或許,那邪異的“注視”,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林烈抬起頭,望向寢殿那扇偶爾開啟的通風小窗,陽光透過窗格,在花園的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更謹慎的觀察,也需要……一點點,恰到好處的“運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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