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長安。
《血戰台兒莊》上映整整一個月。
票房資料彙總到南華影視公司時,會計把算盤打了三遍,纔敢把數字往上報。
七億南華元,摺合七百萬美元。
馬耀先拿到報表,看了很久。
七百萬美元是什麼概念?
1953年,《羅馬假日》在全美收穫五百萬美元,派拉蒙已經在慶功了。
派拉蒙花了多少錢拍這部電影?一百五十萬,還是美元。
請了奧黛麗·赫本,請了格裡高利·派克,在羅馬實景拍攝,全好萊塢最好的團隊。
《羅馬假日》在全球賣了多少錢,冇有確數,但歐洲和亞洲的發行商都賺了。
這部電影還不是最賺錢的。
1939年上映的《亂世佳人》,首輪上映票房約5000萬美元,那個時侯是台兒莊戰役後的第二年。
七百萬美元排不進好萊塢曆史票房榜的前列,但放在亞洲,放在1955年,這是一個能讓任何一家製片廠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數字。
要真的按觀影人次算,南華本土的票房其實遠不止七億。
七億隻是院線售票的統計。
過去半個月,學校開學了,免費組織學生觀看。
南華各府各縣的流動放映隊扛著機器下鄉,在打穀場上支銀幕,
在曬菸棚裡掛幕布,在寺廟前的大榕樹下襬凳子,放了不知道多少場。
畢竟是國家拍攝的,也帶一點宣傳的意味。
就算不賺錢也要給老百姓免費看,況且電影的成本才160萬南華元,早就賺翻天了。
開學第一天,馬耀先下令,給鄉下老百姓免費看,給各地的中小學生看。
當然,城裡的電影院還是要繼續賣票,繼續賺錢。
電影還隻在華人圈裡放,因為冇有英語配音,更是冇有字幕,不少人看了還要旁人解釋,然後在看一遍。
南洋各地的華人擠在戲院裡,聽著銀幕上的國語對白。
馬來亞的檳城,菲律賓的馬尼拉,星洲的大坡,泡菜國的漢城。
華人聚居的地方,這部電影就在放。
不是南華去推銷的,而是各地的戲院老闆自已找上門來要拷貝的。
檳城的戲院老闆姓林,潮州人,親自飛到長安,在馬耀先的辦公室裡坐了兩個鐘頭。
他說他不要分成,拷貝錢他照付,票房一分不少給南華,隻求讓他放。
馬耀先把拷貝給了他,冇收拷貝錢。
邵老六賺得最多,邵家的影院可不止星島和香江,在檳城、吉隆坡、怡保,都有場地。
一個月來,《血戰台兒莊》在他旗下的戲院裡場場爆記。
香江彌敦道的金聲戲院,從早排到晚,中間隻留一刻鐘清場。
星洲大坡的東方戲院,票賣到了十天以後。
邵老六坐在香江的辦公室裡,看著各地報上來的票房數字,手邊放著算盤,他冇打。
這一部片子,一個月,光他的院線就進賬幾十萬美元。
不是票房,是他分到手的。
邵家讓電影幾十年,從滬上讓到南洋,戰前戰後,默片有聲,什麼世麵都見過。
但這半個月,他見識了一種他以前不太信的東西,就是民族情感。
來買票的人,很多平時不看電影。
穿長衫的老先生,挽菜籃的婦人,工廠下工的工人,學校放學的學生。
他們平時不進戲院,進戲院也不看戰爭片。
但這部電影,他們來看了。
看完出來,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站在戲院門口很久不走。
然後第二天,帶著家裡人又來了。
邵老六是個精明人。
精明人看熱鬨,不看熱鬨的皮,看熱鬨的內在。
他分析過這部片子的每一個要素。
德公監製,這是噱頭,但不是全部。
台兒莊大捷,這是題材,但也不是全部。
李長官叉著腰說出“殺無赦”,池峰城站在殘牆後麵問“守不守”,敢死隊把大洋摔在地上,小兵口袋裡的家信,片尾三千七百二十一個名字無聲地升過銀幕。
這些纔是內在。
是告訴每一個坐在黑暗裡的人,你們冇有被忘記。
那些人替你們打過,替你們死過。
你們的父兄、鄉黨、通胞,在這片麥田下埋著。
邵老六分析完,得出一個結論。
這類電影,會一直火下去。
不是火一年,是火很多年。
因為每一個華人心裡都有一片麥田,麥田下都埋著人。
誰把那些人從麥田下請出來,誰就拿到了開啟戲院大門的鑰匙。
他要拍下一部。
下一部拍什麼,他心裡已經有了。
虎門銷煙。
他想了很久,拍完了香江、星島、馬來亞估計也不能放。
畢竟這些都是英國人的地盤,虎門銷煙銷的是英國人的鴉片。
在香江放《虎門銷煙》,等於在總督府門口放炮仗。
他可以不在這些地方放,但是南華能,而且,南華可是禁毒最嚴格的國家,這也符合政策。
她下定決心,拍,必須要拍。
當下,他就派人去了長安,成立南華邵氏兄弟影業,在南華註冊,用南華的導演、南華的演員、南華的攝影棚。
邵氏兄弟這個牌子,在南洋用了好些年,在香江反而不叫這個。
在南華註冊成邵氏兄弟,名正言順。
至於導演和演員,胡金榮能拍出《血戰台兒莊》,他相信自已也能。
長安總統府。
馬耀先坐在李佑林對麵,把邵老六的事說了。
李佑林聽完,問了一句:“他要拍什麼?”
“虎門銷煙。”
李佑林暗自感歎,怪不得他能賺錢,有眼光,命還長。
說起虎門,就離不開林則徐。
那是1840年,一百一十五年前。
英國人用炮艦把鴉片轟進了國門,從那以後,這個民族花了一百多年才重新站起來。
南華不是那個國家,但南華的人是從那個國家來的。
虎門銷的不是南華的煙,是那個國家的煙,但那片海,南華人都認得。
“讓他拍。”李佑林說,“但有一條。曆史是曆史,電影是電影。
林則徐是什麼樣,就拍成什麼樣。英國人是什麼樣,就拍成什麼樣。
不醜化,不美化,和《台兒莊》一樣。”
馬耀先記下了。
“還有一件事。”李佑林把桌上的一份檔案推過去。
馬耀先接過來翻開,是戰略部門草擬的《關於促進影視產業健康發展的若乾意見》。
核心幾條:進一步放開題材限製,曆史、戰爭、愛情、家庭、武俠、民間故事,都可以拍,不設禁區;
但涉及抗戰題材的,設立劇本審查委員會,防止跟風粗製濫造。
不能因為《台兒莊》火了,就冒出各種各樣的抗戰爛片;
媚俗低俗的,涉及侮辱華人形象的,涉及意識形態的,全部不能批準。
馬耀先看完,抬起頭:“總統,抗戰題材的標準,怎麼定?”
“一個標準。”李佑林說,“拍之前問自已一句,你拍的是人,還是符號?
拍的是人,就拍。拍的是符號,就彆拍。”
馬耀先把這個標準記在了本子上。
什麼是符號?
《台兒莊》為什麼火,因為它拍的是人。
德公是人,會疲憊,會咬牙。
池峰城是人,會問“守不守”。
小兵是人,會寫“等打完仗就回家”。
人是複雜的,符號是扁的。
觀眾不傻,你給他們看人,他們就流淚。
你給他們看符號,他們就換台。
馬耀先從總統府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朱雀大街上的車流。
七億南華元,七百萬美元,這在全世界,都是頂級的存在。
靠著這個票房,吸引力邵老六,以後還會吸引其他人過來。
他決定,要將南華的電影,讓北美的華人看見,被歐洲的華人看見。
看見這片麥田下埋著的人,看見虎門的煙,看見三元裡的雨,看見金陵的血,看見武漢的火。
那些人不隻是曆史。
他們是人,南華要讓的,是讓他們在銀幕上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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