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八月,熱得連知了都不叫了。
朱雀大街兩旁的樹葉曬得打了卷,柏油路麵泛著油光,踩上去感覺軟綿綿的。
但“一壺春”茶樓裡,因為一張海報的原因,這些天卻比往常更熱鬧。
海報貼在茶樓門口的佈告欄上,已經貼了一個多星期了。
紙是上好的銅版紙,印著一麵殘破的城牆,城牆下橫七豎八躺著日軍和國軍的屍體,硝煙遮住了半邊天。
城牆上方隻有三個字——台兒莊。
再下麵是一行小字:八月十五日,全國公映。
貼海報那天是七月初十。
老吳親自搬了梯子,拿了一盒圖釘,把海報端端正正釘在佈告欄正中間。
釘完了爬下來,退後三步看了看,又把左邊往上挪了半寸。
旁邊有人起鬨:“吳老闆,一張海報至於嗎?”
老吳沒回頭,盯著海報上的城牆說:“我爹就是這一仗打沒的,那時候他的孫子剛出生。”
這話傳出去後,再沒人拿海報開玩笑了。
從那天起,茶樓裡的客人進門先看海報,坐下先問電影。
老吳每天都要把從報上看來的訊息重複幾十遍。
像什麼“德公親自監製的”“扮演德公的是個老兵,跟著德公生活了三個月,現在走路說話跟德公一模一樣”之類的話。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總要停頓一下,把茶壺往桌上一頓:“你們說,這得下多大功夫?”
茶客們就七嘴八舌接話。
有人說那是德公對台兒莊有感情,有人說那是南華電影公司下了血本,
還有人說那老兵不是一般人,是從成千上萬個老兵裡挑出來的,挑了三個月才挑中。
傳到後來,連那老兵的名字都傳出來了,姓劉,桂柳人,民國二十六年參軍,打過淞滬,打過武漢,是個機槍手。
日本投降後回了老家,分了田,種了幾年地。
去年南華電影公司招人,他不識字,聽說要拍打仗的電影,就來了。
“人家問他為什麼來。他說,想替死去的弟兄們留個影。”
老吳每次講到這裏就不講了,端起茶碗喝一口,看著門外。
訊息一天比一天多,各種八卦小道訊息,也傳的神乎其神。
八月初,《南華日報》登了第一篇專題報道,標題是《台兒莊:一部電影的誕生》。
記者跟了劇組整整半年,從去年八月寫到今年六月。
報道裡說,德公本來不想拍自己,是宣傳部馬部長反覆勸說才答應的。
“德公說,要拍就拍那些死去的弟兄,別拍我。
後來馬部長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先拍一部紀錄片,把德公這些年的影像資料留下來。
電影裏需要德公出場的片段,用紀錄片畫麵,或者用替身。”
替身就是那個姓劉的老兵,報道裡寫得很細。
劉老兵進組第一天,導演讓他走兩步看看。
他走了幾步,導演愣住了,那個背手的姿勢,那個微微含胸的樣子,那個走路時腳尖先落地的習慣,活脫脫就是德公。
一問才知道,劉老兵的團長當年是德公的老部下,全團官兵走路說話都學團長,團長學德公。
一傳傳了上百人,傳了十幾年。
導演當天就拍了板。
但光走路像還不夠,劉老兵被送到德公身邊,跟了整整三個月。
德公開會,他在後麵站著,德公吃飯,他在旁邊看著。
德公散步,他隔幾步跟著。
三個月下來,連德公端茶杯時無名指微微翹起的習慣都學會了。
殺青那天,德公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話:“演得比我像。”
劉老兵站得筆直,敬了一個軍禮,他已經不會用別的方式回答德公了。
這篇報道被老吳剪下來,貼在海報旁邊。
每天都有茶客站著看完,看完回頭跟老吳說:“吳老闆,這電影票你得提前訂啊,到時候肯定買不著。”
老吳得意的說道:“早訂了。八月十五,下午場,茶館歇業半天,我請大夥看。”
有人問請多少人,老吳掰著指頭算了算:“街坊鄰居,老茶客,當年一起從桂省出來的老鄉,加上我爹的老戰友——三十來號吧。”
有人起鬨讓他包場,老吳認真想了想:“包不起,三十一張的票,我一壺茶才買多少錢?”
上映前一週,宣傳全麵鋪開了。
收音機裡每天播三遍電影預告。
播音員的聲音渾厚低沉:“民國二十七年春,日軍精銳第五、第十師團兩萬餘人,沿津浦線南下,企圖會攻徐州。
德公率第五戰區將士,在台兒莊與敵血戰半月,殲敵萬餘。
這是全麵抗戰爆發以來,中國軍隊取得的第一次重大勝利。”
背景音是隆隆的炮聲和喊殺聲。
炮聲停了,播音員的聲音又響起來:“十五年過去,硝煙散盡,英魂不朽。八月十五日,《血戰台兒莊》,全國公映。”
每次收音機播這段預告,茶樓裡的人就放下茶碗,放下筷子,放下手裏的一切,安安靜靜地聽。
聽完,有人默默續茶,有人輕輕嘆氣,有人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街上的車流出神。
老吳從來不在這時候說話。
他會從櫃枱底下摸出父親那張照片,放在茶壺旁邊。
後麵幾天,《南華日報》又登了一篇報道,這次是專訪導演胡金榮。
記者問,拍這部電影,有沒有什麼困難。
胡金榮沒有正麵回答,他說拍之前,經過和北方政府溝通,專門去了一趟台兒莊進行實地考察。
當年的戰場現在是一片麥田。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個下午,看見一個老農蹲在地頭抽煙。
他走過去問,老人家,知道這裏打過仗嗎。
老農說知道,打日本人。
他又問,還記得是誰打的嗎。
老農想了想,說,李長官帶的兵,死了好多人。
說完磕了磕煙灰,又說了一句,我家地裡還挖出過子彈咧。
胡金榮把這句話寫進了電影裏。不是台詞,是片尾字幕。
全片結束,銀幕暗下去,隻剩一行字:這片麥田下,還埋著那年的子彈。
老吳看到這段報道時,正在擦茶壺。
他擦著擦著停了下來,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走到後廚,蹲在灶台邊抽了半包煙。
八月十日,距離公映還有五天。
長安城各大影院的票已經預售一空。
南華影視公司在朱雀大街搭了一座臨時售票亭,排隊的人從售票亭一直排到承天門。
有人天不亮就來排隊,帶著小馬紮,帶著乾糧和水壺,像是要去趕集。
隊伍裡有穿工裝的工人,有穿中山裝的公務員,有穿長衫的老先生,有抱著孩子的婦女。
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排在隊伍中間,旁邊的人問她,老人家也來看電影?
她說,我兒子就是在第五戰區當過兵,來替他看看。
這句話被《南華日報》的記者聽到,寫進了當天的報道裡。
第二天,有人把報紙剪下來,貼在售票亭的木板牆上。
排隊的人路過,看一眼,沉默一會兒,然後繼續排隊。
八月十四日,公映前一天。
長安城下了一場雨,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梧桐葉上沙沙響。
雨點打在朱雀大街的地麵上,連呼吸都帶著雨後的塵土味。
老吳站在茶館門口,看著雨,看著街對麵那家電影院門口排隊買票的長龍。
隊伍在雨裡沒有散,人們撐著傘,披著雨衣,頂著報紙,安安靜靜地往前挪。
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海報。
殘破的城牆,遍地的屍體,漫天的硝煙。
海報被雨濺濕了邊角,但“台兒莊”三個字還清清楚楚。
後廚傳來老婆的聲音:“老吳,把你爹的照片收好,明天帶著。”
老吳應了一聲,走回櫃枱,拿起那張發黃的照片,用一塊乾布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放進胸前的口袋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