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傍晚。
新聞播出來的時候,老劉頭正蹲在衚衕口的槐樹底下,跟老孫頭下棋。
收音機是衚衕口雜貨鋪的,老闆把音量擰到了最大,整條衚衕都聽得見。
“本台訊息,南華國與日本國於昨日簽署戰爭賠償協議。
日方向南華支付賠償十八億美元,歸還戰爭期間掠奪文物六萬件,轉讓工業技術九十八項……”
老劉頭手裏捏著個炮,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十八億?”他扭過頭,朝雜貨鋪方向喊了一嗓子,“多少?”
雜貨鋪老闆從櫃枱後麵探出頭:“十八億!美元!”
老劉頭把炮放下了。
老孫頭也顧不上催他走棋,摘下老花鏡,扯起衣角擦鏡片,一邊擦一邊咂嘴:
“十八億美元…那得是多少錢?”
旁邊修車的老趙蹲在自行車旁邊,扳手還攥在手裏,仰著頭算:“一美元換多少來著?反正換咱們的錢,少說也得一百多億。”
算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一百多億……咱們去年全國財政收入纔多少?”
沒人能接上這個話頭,衚衕裡的人都沒這個概念。
一百多億,夠幹什麼的?
夠把整座城翻修一遍?
夠讓全國老百姓吃上白麪饅頭?
算不清,反正是個天文數字。
老劉頭回過神,棋也不下了,索性把棋盤往旁邊一推:“南華,南華是哪兒?”
“李德林那個南華。”老孫頭把眼鏡重新戴上,“以前桂係的那個,跑到南邊去了,自己立了個國。
那地方原先叫什麼來著……交趾?安南?反正就是那一片。”
“交趾?”老劉頭眉毛一挑,“那不是蠻夷地方嗎?唐朝那會兒流放犯人的地兒。”
“可不是嘛。”老孫頭往椅背上一靠,手裏蒲扇搖得呼呼響,
“聽說是仗著美國人,從法國人手裏搶下來的。這幾年在南邊鬧得挺大,把暹羅、緬甸全吞了。”
“仗著美國人?”老劉頭哼了一聲,從兜裡摸出煙袋,捏了一撮煙絲按進煙鬥裡,
“我就說嘛,沒有美國人撐腰,一個蠻夷地方,能讓小鬼子掏十八億?”
他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帶著一股子旱煙的辛辣味。
“不過話說回來,小鬼子確實該。當年在咱們這兒搶了多少東西,殺了多少人。有人收拾他們,總歸是好事。”
老孫頭點頭:“那倒是,誰收拾不是收拾。”
老趙把扳手往工具箱裏一扔,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油汙:“不過這南華也真敢要。十八億美元,六萬件文物,小鬼子居然給了?”
“不是說了嘛,仗著美國人。”老劉頭叼著煙鬥,說話含含糊糊的,“美國人讓小鬼子給,小鬼子敢不給?”
老孫頭搖著蒲扇,忽然嘆了口氣:“你說,要是咱們也能要一筆賠款……”
他沒說下去,自己反而先笑了。
老劉頭把煙鬥從嘴裏拿下來,磕了磕煙灰:
“咱們?想什麼呢。小鬼子背後站的是誰?美帝國主義。
美國人能讓小鬼子賠錢給咱們?那不成資敵了嘛。”
收音機裡還在播。
播完賠償數字,開始念文物清單。
順化皇宮的金印,金邊王宮的純金坐佛,暹羅的加冕金冠,緬甸的孔雀寶座。
衚衕裡的人聽著這些名字,像聽天書。
順化是哪?金邊是哪?沒人去過。
但“金印”“金佛”“金冠”這幾個詞是聽得懂的,都是好東西。都是被小鬼子搶走的,現在要回來了。
“六萬件。”老孫頭搖著蒲扇,“咱們當年被搶走的,何止六萬件。故宮裏的、各地博物館的、民間藏家的……鬼子走的時候,光運文物就運了多少船。一件都沒要回來。”
隔壁院子的王嬸端著盆出來倒水,聽見收音機裡的新聞,站住聽了兩句:“說啥呢?南華?南華是哪國?”
“就是那個一個南洋小國,跟小鬼子要了十八億賠款。”
王嬸“哦”了一聲,也沒多問,端著盆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咱們呢?咱們賠款要回來了嗎?”
眾人紛紛扭過頭去。
王嬸也沒等回答,端著空盆回了院子。
天漸漸暗了。
槐樹上的知了消停了些,衚衕裡的熱氣也開始往下退。
雜貨鋪老闆從櫃枱後麵端出一壺茶,給老幾位一人倒了一碗。
收音機裡的新聞播完了,換成了京戲,《空城計》。
諸葛亮在城樓上彈琴,司馬懿在城外猶豫不決。
老孫頭還是有點見識,他端著茶碗,忽然又開口了。
“要說這南華,雖然是個蠻夷地方,但人家這一票幹得漂亮。十八億,夠他們花多少年?
聽說那邊一年三熟,稻子種下去三個月就收。
本來就不缺糧,現在又拿了十八億。
這日子,怕是要過得比咱們還滋潤了。”
老劉頭把煙鬥往鞋底上磕了磕:“你這話說的,蠻夷就是蠻夷。有錢又怎麼樣?有錢就能把文化買來?
我聽你說,他們也蓋了一個長安城?還是照著咱們的圖紙一磚一瓦蓋的?
要我我啊,蓋得再像,那也不是真的長安。”
老孫頭笑道:“你老哥這話說的。人家又沒說自己是真長安。”
老劉頭哼一聲,也懶得回應。
老趙蹲在槐樹根上,端著茶碗,忽然冒出一句:“不過我聽說,從西南那邊過來的人講,南華那邊的日子確實不錯。
工廠招工,一個月掙好幾百塊。農民分了地,一季稻子打下來,交完租還能剩大半。
那邊的還有什麼大商場,化肥農藥敞開賣,不像咱們,什麼都要票。”
老劉頭不滿的扭頭看向他:“你聽誰說的?”
老趙壓低了聲線:“我一親戚,他去年從西南複員回來,他說那邊整個村都往南華跑,那邊可真的是牛奶麵包隨便吃的地。”
老劉頭本來不信,但看著老趙那信誓旦旦,還充滿羨慕的表情,也沉默不語了。
槐樹底下的老幾位也都不說話了。
收音機裡諸葛亮還在唱:“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論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
京胡聲咿咿呀呀,在傍晚的衚衕裡飄開。
巷口有小孩跑過去,光著腳,追一個鐵環。
鐵環滾過青石板,叮叮噹噹響。
老孫頭把茶碗裏的茶根潑在地上,站起來拍拍褲子:“得,回家吃飯了。今兒個讓我老伴包餃子,韭菜雞蛋的。”
老劉頭也站起來,把煙鬥揣進兜裡:“韭菜雞蛋?你家不過日子了?雞蛋不要票啊?”
老孫頭嘿嘿一笑:“今兒不是聽說小鬼子賠錢了嘛。雖然不是賠給咱們,但聽著也解氣。吃頓餃子,慶祝慶祝。”
老劉頭一愣,然後也笑了:“你老小子,嘴饞了倒是會找由頭。”
兩個老頭一前一後往衚衕深處走。
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印在青磚牆上,一搖一晃。
收音機裡的京戲還在唱,槐樹的影子鋪了半條衚衕,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南華,十八億,六萬件文物——對這些皇城根底下住了大半輩子的老京城人來說,那是一個遙遠得不能再遙遠的地方發生的事。
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呢?沒什麼關係。
但聽見小鬼子賠了錢,心裏還是痛快的。
至於南華是什麼樣,他們沒見過,也不想見,蠻夷地方嘛。
可蠻夷地方的人,替他們要回來了一樣東西。
不是錢,不是文物,是一口氣。
這口氣,他們自己沒要回來,有人替他們要回來了。
嘴上不認,心裏是記著的。
衚衕口雜貨鋪的收音機終於關了,蟬鳴又響起來,一陣接一陣。
今日的夜晚,皇城根底下,和平常一樣熱。
【原來章節全刪了,不是別的原因,涉及到‘笑長、總裁’等字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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