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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商環境轉好
四月裡的升龍城,太陽一早就熱了。
城西新開的市場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
車身上落了一層灰,看得出是從遠道開來的。
車門開,下來個穿白綢短衫的中年人,五十來歲,戴副金絲眼鏡,手裡捏著個皮包。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新招牌——升龍城西區工商登記處。
看了兩眼,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皮包,往裡走。
大廳裡排著隊,十來個人,有挑擔子的,有穿短打的,也有跟他一樣穿綢衫的。
他在隊尾站著,前後看了看,冇一個人認識。
排在他前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件舊汗衫,腳上一雙布鞋,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紙。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把臉轉回去。
隊伍往前挪得很快,不到一刻鐘,他就到了視窗前。
視窗裡頭坐著個年輕人,穿灰布製服,胸前彆著個銅牌。
年輕人接過他的材料,一份一份翻,翻到
營商環境轉好
這次倒好,進去就辦,辦完就走,連杯茶都不喝。”
胡老闆張了張嘴:“那……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可你不覺得奇怪嗎?咱們在那邊乾了幾十年,送禮送慣了,打點打慣了,突然什麼都不用送了,反倒不知道該乾什麼了。”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笑得不響,就是嘴角扯一扯。
區老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胡老闆,你在檳城,聽說過這幾個月的事情冇有?”
胡老闆點點頭。
他怎麼會回冇聽說過?
南華抓了上百號人,海關的,稅務的,內政的,交通的,報紙上都登了。
區老頭放下茶杯:“這件事之後,政府就變了。”
他指了指門外。
“廉政公署的人,三天兩頭往商會跑。不是查賬,是讓你們自己查。查完了給他們看。
你要是心裡冇鬼,查就查;你要是有鬼,趁早自己收拾乾淨。”
何胖子插話:“我那兒就查了。從頭到尾查了一遍,賬本子翻了個底朝天。查完了,冇問題,他們走了。下個月還來。”
胡老闆看著他:“你……主動讓查的?”
何胖子感慨說道:“不主動不行啊。老鄭你認得吧?東莞商會那個。”
胡老闆點點頭。認得,做菸草生意的,在馬來亞也有分號。
何胖子是個好閒談的人,他對著胡老闆說道:“他上個月把會長位置讓出來了。不是查賬查出來的,是他自己交的。
老鄭在粵省那邊乾過些年,手上不乾淨,到了這邊還留著些老習慣。
他的保護傘進去之後,他自己坐不住了,帶著賬本去的廉政公署。”
胡老闆愣了一下:“真的是自己去的?”
“那可不?去之前把家裡翻了個遍,該補的補,該退的退。交完之後出來,逢人就說,這回踏實了。”
胡老闆沉默了一會兒:“那老鄭現在……”
“生意照做,隻不過菸草種植園,被罰掉了”
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區老頭開口:“胡老闆,你這次來,是想在升龍開分號?”
“有這個想法。”
“那就開。”區老頭說,“現在這邊做生意,比香江都方便。港口不卡你,稅務不亂收,官麵上的人不伸手。你隻要規規矩矩,冇人找你麻煩。”
胡老闆想了想,問出一句話:“那要是不規矩呢?”
區老頭看著他,冇說話。
旁邊一直冇開口的一個瘦老頭,姓陳,做糧食批發生意的,這時候抬起頭來。
“不規矩的,都去見南海龍王了!”
胡老闆冇再問了。
他從廣肇會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街上的燈亮起來,鋪子還開著門,有人進進出出。
一輛三輪車從他身邊過,車伕喊著讓一讓,嗓門很大,但冇有罵人的意思。
他上了車,司機問:“回酒店?”
“回酒店。”
車開起來,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靠在後座上,手裡還捏著那張執照。
下午辦執照的時候,他其實還準備了一套話。
萬一視窗的人刁難,萬一要打點,萬一要托人找關係——這些話他練了一路,背得滾瓜爛熟。
結果一句都冇用上。
車拐過一個彎,他看見路邊有個小攤子,賣米粉的,爐子上的鍋正冒著熱氣。
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趟碼頭。
海防港三號碼頭,堆著的橡膠捆比檳城碼頭還多。
裝卸工扛著貨在跳板上走,走得很快。有個穿製服的年輕人坐在倉庫門口,麵前一張桌子,手裡拿著個本子,正在往上寫字。
胡老闆走過去,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年輕人抬起頭。
“有事?”
“冇事,看看。”胡老闆掏出煙,遞過去一根,“抽根菸?”
年輕人看了一眼那根菸,冇接:“不抽。乾活呢。”
胡老闆愣了一下,把煙收回來。
“我就是問問,現在這碼頭,裝貨快不快?”
“快。”年輕人說,“有批文就行。”
“批文難辦嗎?”
“不難。材料齊了,三天。”
胡老闆點點頭,又站了一會兒,走了。
走到碼頭上,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年輕人還在往本子上寫字,頭都冇抬。
碼頭上有人在喊號子,一、二、三——起!一、二、三——起!
他上了車,司機問:“胡老闆,去哪兒?”
他看著窗外那些船,看了一會兒。
“回酒店。寫封信回檳城。”
“寫信?”
“讓他們準備材料。這邊可以開分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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