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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鶴抓住了
一上午,一共帶走八十七個人。
海關總局兩個,緝私總署兩個,內政部兩個,交通部兩個,海軍後勤處一個,剩下的是各局的處長、副處長、科長,名單長得念不完。
訊息傳開之後,海防港那邊幾乎停了擺。
碼頭上的人都說,孫鶴昨晚跑了。
有人說看見他天黑之後上了艘去日本的船,連家都冇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唐紹民下午趕到碼頭的時候,三號泊位空著,四號碼頭的炮艇還在,就是甲板上站著的人換了。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麵,問身邊一個工作人員:“孫鶴的船,走了多久?”
“昨晚十一點,長崎丸,三千噸,往日本方向去的。”
唐紹民聽完臉色一變,快速說道:“通知海軍,所有去日本的船,全部攔下來。”
正月初八下午四點半,北部灣。
“長崎丸”正以十二節的速度往東北方向開。
船長站在駕駛艙裡,看著前方的海麵,眼皮一直跳。
昨天半夜,那個人上船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
那人戴著帽子,壓得很低,從底艙的側門進來,冇走正常通道。
給的錢是三倍,隻有最裡頭那間最小的艙房,連窗戶都冇有。
但船長看見了他的手。那隻手扶梯子的時候,指關節又粗又硬,是老繭磨出來的。
不是乾活的手,是練武的手。
“船長!”瞭望的水手喊了一聲,“前頭有船!”
船長抓起望遠鏡,往那邊看。
兩艘灰色的軍艦,橫在航道上。桅杆上飄著旗——南華海軍的旗。
“減速!”船長喊,“全速減速!”
“長崎丸”慢下來,船身晃了晃,停在海麵上。
一艘炮艇靠過來,艇上的人用喇叭喊話:“停船檢查!所有人到甲板上集合!”
底艙那扇門開了。那個人走出來,站在船舷邊,看著越來越近的炮艇。
海風吹過來,吹得他中山裝的衣襬啪啪作響。
他把帽子摘了,露出臉來,孫鶴,五十二歲,佛山人,從小練拳,當過稅警團,乾過粵海關。
炮艇靠上來,幾個海軍士兵跳上貨船甲板。
為首的是個年輕軍官,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孫鶴?”
孫鶴看著他,冇說話。
他認出來了這個年輕軍官,當初是站在廖國棟旁邊的一位士兵。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這些人,早就成為了甕中之鱉了。
年輕軍官輕蔑一笑,說道:“跟我們走一趟吧,就連這艘船,也得返航,你走跳不掉的。”
甲板上很安靜,隻聽見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那幾個海軍士兵已經圍了過來,手都按在槍上。
孫鶴看了看他們,忽然笑了一下:“我練了三十年拳。”
年輕軍官看著他,冇接話。
“八卦掌,程派。你們知道八卦掌嗎?”
年輕軍官還是冇說話。
孫鶴神情落寞的把兩隻手舉起來,舉過頭頂:“走吧。”
他被押上炮艇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艘貨船。
貨船在海麵上漂著,船身的漆有些剝落。
炮艇開動了,往岸邊方向去。海風吹得更大,吹得他中山裝的衣襬啪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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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鶴抓住了
他站在甲板上,看著越來越遠的海平線,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碼頭倉庫,他問周德明的那句話:
一個月幾百塊,你玩什麼命啊?
現在他明白了。
周德明玩的是命。
他玩的是什麼?
正月初十,《南華日報》頭版。
整版都是名單。
標題是黑體大字:走私大案告破,涉案八十三人落網。
底下密密麻麻的姓名、職務、涉案金額。
海關總局副局長陳國章,涉案金額摺合美金八十七萬;
海關總局副局長黃維則,涉案金額六十三萬;
緝私處副處長劉茂才,涉案金額四十二萬;
緝私處副處長吳有仁,涉案金額三十八萬;
內政部副部長張兆豐,涉案金額九十五萬;
內政部副部長錢益民,涉案金額七十一萬;
交通部副部長區壽年,涉案金額一百零三萬;
交通部副部長林錫三,涉案金額五十九萬……
最後一行,加粗:海防港海關分局局長孫鶴,涉案總金額摺合美金兩百二十七萬,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報紙賣光了三次,加印了三次。
茶樓裡、飯館裡、街邊上,到處有人在念那份名單。
唸到一個名字,有人驚呼,有人歎氣,有人拍桌子罵娘。
“兩百多萬美金!他媽的,他一輩子花得完嗎?”
“海關總局的,吃裡扒外,該殺!”
“你看見冇?內政部那兩個,還是德公從老家帶過來的老人呢,也貪成這樣……”
“老人怎麼了?老人更該殺!當初跟著德公打天下,現在把天下往自己口袋裡裝,什麼東西!”
正月十二,河內西郊刑場。
孫鶴被押下車的時候,還是很硬氣的,隻不過顫抖的雙腿出賣了他。
兩個法警架著他,把他拖到那根木樁前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慢往南飄。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佛山老家的曬穀場上,他師父教他八卦掌。
他手裡拿著那本新的登記簿,翻開第一頁,寫上日期:一九五二年正月十二。
老周的照片就貼在他登記桌的玻璃板底下。
照片是黑白的,老周穿著軍裝,板著臉,不苟言笑。
今天過後,他就要去海防港緝私處,頂老周的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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