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脫北者
一九五零年的最後一個月,諒山邊防哨所的日子越來越難熬。
連長趙大勇是桂省平樂人,原先是
脫北者
黃德貴的兒子開口了:“走了半個月山路,白天躲,晚上走,遇見好幾夥土匪,搶了一半去。剩下的這些……是我們全部家當了。”
趙大勇走出屋子,點上支菸。
鷹醬顧問傑克走了過來,他常駐諒山,負責指導防務。
“趙,這些人怎麼處理?”傑克用生硬的中文問。
“按條例,查清身份,冇問題的送安置點。”
傑克看看屋裡:“他們是大地主。按照他們的理論,是剝削者。太可憐了,也隻能來到這裡才能生活。”
趙大勇吐口煙:“上尉,不管以前是地主還是貧農,隻要遵紀守法,就是公民。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傑克笑了笑:“本該就是這樣的。”
處理完手續,天快黑了。
趙大勇讓炊事班給這二十多口人做了熱飯,青菜燉罐頭肉,白米飯管飽。
那些人吃得狼吞虎嚥,小孩子連碗底都舔乾淨。
飯後,黃德貴找到趙大勇,小心翼翼問:
“長官,我們到了安置點,真能分到地?”
“能。一人五畝,頭三年租子兩成。但話先說清楚,地是國家的,你隻有使用權,不能買賣。乾得好,三年後可以續租。”
黃德貴連連點頭:“夠了夠了,有地種就行。”
正說著,哨所外又來了人。這次是一家四口,夫妻倆帶倆孩子。
男人穿中山裝,戴著眼鏡,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一問,是對麵的中學教師,姓周。
周老師摘下眼鏡擦,開始哭訴:“我也是蠢,當初張長官派人到學校,說南華缺老師,待遇從優,還分房。
我想著,我是教書的,到哪不是教?再說桂林是老家,捨不得走。”
他留下繼續教書。起初還好,新政府重視教育,學校照常上課。
但慢慢地,教材換了,要教新思想、新政策。
這也冇什麼,教書育人嘛。
可到了十月份,學校開始思想整頓,所有教師要交代家庭背景、社會關係。
周老師家是小康,父親做過小生意,有幾間鋪麵。
這一交代,壞了。
成分劃成小資,教學資格被審查,課不讓上了,調到後勤科搬書。
“搬書我也認了,可他們要我揭發同事,說誰誰誰講過反動話,誰誰誰藏書冇上交。
我不肯,就成了頑固分子。工資停發,房子要收回去,孩子在學校被同學罵資產階級狗崽子。”
他妻子在旁邊哭:“長官,我們真是活不下去了。孩子天天回家哭,說同學不跟他玩,老師也不管。再待下去,孩子這輩子就毀了。”
趙大勇給他們登記,安排食宿。周老師臨走前,忽然問:“長官,南華那邊,還缺老師嗎?”
趙大勇最喜歡的就是這種人,他歡喜道:“缺,缺得很。新辦的小學,一個縣缺幾十個老師。
你有文化,過去考覈過了就能上崗。工資不低,一個月八十南華元起。”
周老師眼睛紅了,連連鞠躬:“謝謝,謝謝!”
夜深了,趙大勇在哨所值班室寫日誌。
今天接收了三十七名老鄉,其中地主家庭兩家,知識分子一家,其餘是普通農民。
他想起去年南撤時,張文東苦口婆心勸那些人走,說“時局變了,留下要吃虧”。
很多人不聽,覺得張文東危言聳聽。
現在呢?拖家帶口,翻山越嶺,跑到這邊來求一條活路。
傑克上尉進來,遞給他一杯熱咖啡:“趙,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邊在消滅階級,你們在接收階級。”
趙大勇喝口咖啡,苦的,他至今還喝不習慣這玩意。
“上尉,我們總統說過一句話:統治者就是階級的本身。
地主也好,知識分子也好,來了能種地、能教書,就是有用的人。
至於他們以前是乾什麼的……”他搖搖頭,“不重要。”
窗外,寒風呼嘯。
哨所裡,新來的那些人擠在通鋪上睡著了,鼾聲起伏。
趙大勇繼續寫日誌。
明天這些人會被送往下遊的安置點,分田的分田,安排工作的安排工作。
而北邊的邊境線上,還有多少人正在往這邊來,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道邊境線兩邊,正在長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
而他守在這裡,就是要讓想過來的人,能有一條活路可走。
這就是他的任務。
簡單,也複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