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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世仁
太原市往北二十裡,黃村。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大多姓黃。
村東頭有座青磚大院,以前是黃老爺家,現在空了。
黃老三蹲在自家新分的田埂上,手哆嗦著摸那些稻子。
稻子才插下去半個月,已經返青了,綠油油一片。
“爺爺,這真是咱家的地?”旁邊蹲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光著腳,褲腿挽到膝蓋。
“是,是咱家的。”黃老三欣慰地撫摸著孫子頭髮。
他在黃老爺家當了一輩子佃農。
他爹也是,他爺爺也是。
租子重的時候,收七成,交了租還要交稅,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飽飯。
兒子前年被胡越的人忽悠走了,說是去打法國佬,至今冇音信。
家裡就剩他和孫子。
半個月前,鎮上來了一隊人,敲鑼打鼓喊分地。
黃老三擠在人群裡,聽工作隊念名單。唸到他名字時,他愣是冇反應過來。
“黃老三,五畝,。”
工作隊的小夥子把地契塞他手裡。
那是一張泛黃的紙,蓋著紅章,寫著“伍畝”幾個大字。
黃老三不識字,但認得數字。
他捧著地契,在村口站了半天,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這輩子,他終於有地了。
“爺爺,有人來了。”孫子突然扯他衣角。
黃老三抬頭,看見村口來了一群人。
七八個,穿得亂七八糟,有的拿棍子,有的拿砍刀。
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長衫,戴眼鏡,斯文模樣。
黃老三心裡一緊。
那是黃老爺的兒子,黃世仁。
前些天打地主,黃老爺被拉去槍斃了,黃世仁跑得快,躲過一劫。
“都過來!都過來!”黃世仁站在村中央的榕樹下喊。
村民們慢慢聚攏,大多低著頭,不敢看他。
黃世仁掃了一眼人群,冷笑:“行啊,我才走幾天,地都分完了?誰給你們的膽子,種我黃家的地?”
冇人敢吭聲。
“地契呢?都交出來。”黃世仁伸出手。
還是冇人動。
黃世仁使個眼色,身後兩個漢子衝出來,抓住離得最近的一個老漢,從他懷裡搶出地契。
“燒了。”黃世仁說。
地契被扔在地上,點火。紙很快燒成灰燼。
老漢撲通跪下了:“黃少爺,這地是安南軍政府分的啊。”
黃世仁一腳踹開:“政府?哪來的政府?在這黃村,我黃家就是政府!”
他走到黃老三麵前:“你的呢?”
黃老三護著孫子,往後縮。
“搜。”
兩個漢子按住黃老三,從他貼身口袋裡摸出地契。
黃老三拚命掙紮,被一棍子打在背上,悶哼一聲趴在地上。
“爺爺!”孫子哭喊著撲上去。
黃世仁看都不看,把地契撕成兩半,扔進火堆。
“還有誰?自己交出來,免得受苦。”
村民們麵麵相覷。有人開始掏地契,哆哆嗦嗦遞過去。
“不能交!”突然有人喊。
是村裡的鐵匠,姓陳,不是本村人,早年逃荒來的。
他站出來,手裡握著打鐵的鐵錘:“這地是咱們自己的,憑什麼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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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世仁
黃世仁眯起眼睛:“陳鐵匠,你想出頭?”
陳鐵匠梗著脖子:“我就問一句,憑什麼?
黃老爺在時,收七成租,咱們餓死多少人了?
現在政府分地,你還要搶回去,還有冇有王法?”
“王法?”黃世仁笑了,從腰後掏出一把手槍,“這就是王法。”
槍口對準陳鐵匠。
“砰!”
陳鐵匠胸口炸開一朵血花,瞪著眼睛倒下。
村民們嚇傻了,鴉雀無聲。
黃世仁吹了吹槍口:“還有誰?”
冇人敢再說話。地契一張張被收上來,堆在一起燒掉。
火光映著村民麻木的臉,像極了過去的幾十年。
黃老三趴在地上,看著地契的灰燼被風吹散,眼淚混著泥土糊了一臉。
他想起了兒子。
兒子走時說:“爹,等我回來,咱家就有好日子過了。”
現在地冇了,好日子也冇了,兒子估計也不知死在了哪個角落。
當天夜裡,黃老三摸黑出了村。
他揹著孫子,走了二十裡山路,天亮時才趕到鎮公所。
鎮公所在以前法國人的稅務所裡,門口掛著新牌子。
兩個當兵的站崗,穿著灰布軍裝。
黃老三撲通跪下:“我要見鎮長。我告狀。”
鎮長叫宋大有,四十多歲,桂軍老兵,左臉有道疤,是打日本時留下的。
他正在吃早飯,聽衛兵報告說有人告狀,端著碗就出來了。
“告啥狀?”宋大有嘴裡還嚼著鹹菜疙瘩。
“你們政府說話不算話,到手的地,冇有半個月就被搶走了!”
黃老三邊說邊哭,孫子在一旁也跟著哭。
宋大有一聽就炸了:“他孃的!老子辛辛苦苦給你們分地,還說我說話不算話?”
“鎮長!鎮長冷靜!”副鎮長李文軒急忙跑出來,拉住了他。
李文軒是個讀書人,戴眼鏡,以前在桂省當中學老師,被李佑林調來當副手。
他扶起黃老三,仔細問了情況。
聽明白之後,宋大有哐當把碗摔了,掏出手槍就要往外衝:“他媽的王八蛋,敢搶地?老子斃了他!”
李文軒趕忙攔住了宋大有,詢問道:“黃世仁有槍?”
“有,打死陳鐵匠了。”黃老三哆嗦著說。
宋大有更火了:“有槍咋了?老子一個排還乾不過他幾個地痞?”
李文軒按住他:“老宋,這事得按程式來。咱們是新政府,不能亂來。”
“程式?啥程式?槍就是程式!”宋大有瞪眼。
最後兩人各退一步。
宋大有帶一個排去黃村,李文軒跟著,負責按程式,走流程。
上午九點多鐘,三十多個兵,兩挺機槍,坐著卡車。
黃老三和孫子坐在車廂裡,恐懼的看著一車廂的兵。
宋大有坐在副駕駛,一路罵罵咧咧:“他孃的,分地容易嗎?印地契的紙都是老子從河內運來的,這幫狗日的不識好歹。”
李文軒在後座苦笑。
車到黃村時,正是中午。村民們聚在村口,看到卡車和當兵的,嚇得往後退。
黃世仁居然冇跑,就站在榕樹下,身邊跟著七八個人,居然一點畏懼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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