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抽煙的人多。
幹活累了抽一口,談生意遞一支,連拉黃包車的車夫歇腳時,也捨得花幾個銅板買支最便宜的“勞工”牌。
卷煙,是南華市麵上除了米鹽之外,流通最廣的硬通貨。
總統府辦公室,李佑林手裏捏著一份剛送來的簡報。
是財政部的稅收統計:四、五兩月,全國各項稅收加起來摺合一九十七萬美元。
而同期,僅從海防海關查獲的走私卷煙一項,估值就超過二十萬。
這還隻是查獲的。
“卷煙利潤,比搶錢還快。”他看著報告低聲說道。
秘書長陳啟元在旁邊整理檔案,聞言抬頭:
“總統,桂省遷過來的十家卷煙廠,六家已經複工。
還有西貢、堤岸那邊,本地商人開的廠子也有七八家。
產量上來了,但稅收,收不上來多少。”
“為什麽?”
陳啟元解釋道:“都是老規矩。廠子要麽是原來桂係將領親屬開的,要麽是粵商僑領的產業。
以前在桂省,他們就享有特權,納稅協商。現在到了南華,還是照舊。各地稅局的人,不敢深究。”
李佑林想起半年前,剛拿下河內那會兒。
百廢待興,要拉攏人心,要穩定局麵。
對這幫跟著南下的商人、舊官僚,能忍則忍。
卷煙這塊肥肉,當時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過去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南華立國了,政府架子搭起來了,軍隊要養,工廠要建,防線要修,處處要錢。
煙草這塊每年至少成百上千萬美元的利稅,不可能再讓私人揣進兜裏。
李佑林抬起來吩咐道:“通知財政部、內政部、警察總署,下午開會。”
煙草專營,是時候該辦了。
三天後,《南華煙草專賣暫行條例》頒布。
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全國煙草種植、收購、生產、銷售,統歸新成立的“煙草專賣局”管理。
現有私營煙廠,限期一個月內登記資產,由國家估價贖買。
逾期不登記者,資產充公。
條例貼出去的當天下午,河內幾家大煙廠的老闆就聚到了廣福昌茶樓。
“李總統這是要斷咱們的財路啊!”說話的是“桂香”煙廠老闆黃廣仁。
他姐夫是原桂係一個師長,現在在國防委員會掛了個閑職。
“當初南下,咱們可是出錢出力,機器裝置、老師傅,都是咱們帶過來的。現在站穩了,就要過河拆橋?”
另一個老闆冷笑:“贖買?說的好聽!國家估價?估多少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我這廠子,機器是從上海買的英國貨,值五萬大洋。他們能給估兩千就不錯了。”
有人提議:“找人說情吧。張總理不是還兼任內政部部長嗎?他管著地方行政,這事他得說話。”
“對,還有財政部陳部長,他總得考慮稅源穩定吧?”
一幫人商量半天,決定分頭活動。
接下來的幾天,總統府、政務院、各衙門,說客絡繹不絕。
有拿著舊日情分來求情的,有暗示可以“合作分紅”的,有抬出某某將軍名號施壓的。
話裏話外都是一個意思:專營可以,但得給舊人留條活路,或者讓原有股東參股國營公司。
李佑林一概不見。
所有說情,都擋在秘書長陳啟元那裏。
陳啟元按照吩咐,隻迴一句話:“總統有令,煙草專營,關乎國家財政根本,沒有商量餘地。依法辦理。”
碰了幾次釘子,商人們急了。
六月二十日,七八個有背景的煙廠老闆聯名上書政務院,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
核心意思是:政府與民爭利,有違三民主義之“民生”精神;
強行贖買,損害民間投資信心;
且目前南華工商業方興未艾,此舉恐引發資本外逃,不利建設雲雲。
這份上書不知怎麽流了出去,河內幾家小報轉載了部分內容,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當天晚上,李佑林在總統府召開緊急會議。
出席的有總理兼內政部長張文東、財政部長陳濟川、警察總署署長,還有剛成立的煙草專賣局籌備組長。
“看來你們壓力很大啊?”李佑林問。
張文東點頭:“不少老關係找上門。話說的很難聽,什麽鳥盡弓藏,什麽刻薄寡恩。
還有的暗示,他們在南洋、香港還有產業,逼急了,帶著錢和人才走人。”
陳濟川扶了扶眼鏡:“從財政角度,專賣勢在必行。但我們評估,如果處理太急,確實可能影響其他工商業者的信心。
是不是適當的緩一緩?贖買價格適當提高,或者允許部分人轉型做專賣局指定的經銷商?”
李佑林沒說話,半晌,他開口:“我問你們,南華立國,根基是什麽?”
幾個人麵麵相覷。
“是桂省來的那幾十萬兵?是金庫裏那幾十噸黃金?還是美國人的援助?”
“都不是。根基,是紅河三角洲、湄公河三角洲那幾百萬分了地的農民。
他們能吃飽飯,能穿暖衣,孩子能上學,這才願意支援這個政府,才願意送兒子來當兵,才願意老老實實交糧納稅。”
“煙草專營,一年能多收至少上千萬,甚至上億美元。
這筆錢,可以修三百所學校,可以賣最先進的飛機,可以給邊境防線多買一百門炮。
而這些,最終保護的是誰?是那些煙廠老闆嗎?不是,是幾百萬老百姓。”
“誰來說情,就告訴他:要麽服從國家法令,拿錢走人;要麽對抗,資產充公,人法辦。沒有第三條路。
遵紀守法、願意投資實業的商人,我們歡迎。隻想靠特權壟斷發財的,南華不稀罕。”
“我們不能讓果府的腐敗,在這裏重蹈覆轍!”
李佑林斬釘截鐵,字字如針,紮在了眾人的心頭。
張文東第一個站起身來:“我明白了。內政部全力支援。”
陳濟川也點頭:“財政部會配合,盡快製定合理的贖買評估標準。”
李佑林看向警察部長:“條例規定的登記期限是七月十二日。
從七月十三日零時起,全境查封所有未登記、未完成贖買手續的私營煙廠、煙絲作坊、卷煙商鋪。
貨源,隻準從專賣局指定渠道進貨。抓幾個典型,公開審理,登報。”
“是!”
命令傳下去,再無人敢陽奉陰違。
七月十三日,天還沒亮,警察和穿著新製服的國家專賣局稽查員就同時出動。
河內“桂香”煙廠,鐵門被敲得震天響。
老闆黃廣仁穿著睡衣出來,還想擺架子,稽查員直接亮出查封令和資產充公清單。
機器貼上封條,倉庫裏的煙葉、成品卷煙全部登記拉走。
黃廣仁跳著腳罵,被警察以“妨礙公務”帶走。
西貢堤岸區,三家最大的卷煙批發商行被破門而入。
賬本查封,庫存沒收。
老闆哭訴與某將軍有舊,稽查員麵無表情:“有什麽話,去法庭說。”
街頭巷尾的小煙攤也未能倖免。
稽查員挨個檢查,沒有“煙草專賣零售許可證”的,存貨一律暫扣,限期補辦手續。
一時間,市麵上卷煙緊缺。
原來隨處可見的“桂香”、“紅河”、“金邊”牌香煙,一夜之間消失了。
隻有掛著“國家煙草專賣局特約經銷點”招牌的店鋪,纔有煙賣,而且價格統一,明碼標價。
老百姓起初有點不習慣,但很快就發現,新煙質量更穩定,價格也沒漲。
更重要的是,茶館裏、碼頭上開始流傳小道訊息:
“聽說了嗎?那些煙廠老闆,以前交稅都偷奸耍滑,富得流油。現在好了,全收歸國有了。”
“該!李總統給咱們分地,修水利,他們倒好,賺黑心錢。”
“我家二小子在專賣局當稽查員,他說了,收上來的錢,以後要用來蓋學校、修醫院。這纔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比老蔣那邊強多了。那邊啊,官商勾結,苦的都是老百姓。”
也有不同的聲音,但很快被淹沒。
畢竟,比起那些穿著綢衫的老闆,每天能買到價格公道的煙,看到家門口的路在修,孩子能上學,纔是更實在的事。
七月末,國家煙草專賣局正式掛牌。
第一批“南華”牌卷煙上市,煙盒上印著紅河、湄公河的簡圖。
李佑林在辦公室抽了一支試製品,味道還行。
陳啟元匯報:“總統,首月專賣利潤預估超過六十萬美元。各地煙廠贖買基本完成,有幾個頑固的,資產已經充公,人移送法辦。”
李佑林掐滅煙頭:“嗯。這才剛開始。接下來,鹽、糖、酒,凡是暴利又關乎民生的,都要逐步納入國家專營。財政健康了,政權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