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衛國,你再說一遍?”便衣警察拍桌而起。
鄧衛國被便衣的怒吼,直接給嚇愣住了。
等他迴過神來,看著辦公室裏其他警察也看著他,有的搖頭,有的憋著笑。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站在什麽地方。
南華國升龍城警察局。
資本主義國家的警察局。
他的腿又開始抖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完全沒有剛才那一股子氣勢,
“我是說那個王林…他不是好人…沒說你們。”
“王林當然不是好人。”便衣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了,但每次聽到都感覺氣人。
他平複了一下情緒,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可你剛才說的不是王林。你的意思是,南華沒有一個好人。對吧?”
鄧衛國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老婆何氏在後麵急得直掐他後腰,掐得他齜牙咧嘴。
“那我問你,”便衣把筆放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我們這些警察,是好人還是壞人?”
鄧衛國不敢迴答。
“我們是資本主義國家的警察。照你的說法,我們也不是好人。
那我們今天為什麽要抓王林?為什麽要救你?吃飽了撐的?”
鄧衛國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像開了染坊。
“你說你們那邊人心好。”便衣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那你們那邊有沒有騙子?有沒有偷雞摸狗的?有沒有欺負老實人的?”
鄧衛國不吭聲了。
當然有。
哪個地方沒有?
“你們那邊有沒有人吃不飽飯?有沒有人餓肚子?既然沒有,為什麽還跑到南華來?”
便衣不依不饒的一頓輸出。
要不是總統下了死命令,要照顧好這些老鄉,讓他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而且上頭還將這件事,作為為一項考覈指標來辦,這種小事,也用不上他們來辦,下麵的派出所社羣民警幹這些就行。
鄧衛國被這番話說的抬不起頭來,他的世界觀從昨天就開始動搖,如今也是徹底破碎。
便衣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升龍城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他指著窗外說道:“我們這邊有騙子,有黑心商人,有各種各樣的毛病。
但我們至少能讓人吃飽飯,讓小孩上學,讓幹活的人拿到該拿的錢。
你說資本主義不好,那什麽樣的纔好?”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但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想說“我們那邊也有好的地方”,但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爹,我覺得這邊挺好的。”家棟忽然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十三歲的半大小子站在牆角,臉漲得通紅,他小聲地說道:
“這邊能吃飽飯。昨天那碗豬腳飯,我從來沒吃過那麽好吃的東西。”
他嚥了一下口水,好像還在迴味那個味道,
“而且還有電視看。貓和老鼠,特別好玩,我們那邊什麽都沒有。”
“對!”家梁也跟著起鬨,“資本主義好!資本主義能看電視!”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秒,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牆角蹲著的老劉也笑出了聲,被警察瞪了一眼,又憋迴去了。
鄧衛國站在那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老婆何氏在旁邊又羞又氣,一巴掌拍在家棟後腦勺上:“胡說什麽!”
“我沒胡說!”家棟揉著後腦勺,不服氣地嘟囔,“本來就是嘛…”
便衣也終於不再板著臉,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表格,推過來。
“行了,別鬧了。辦正事,這是登記表,填一下。”
鄧衛國接過來,手還在抖。
表格上的字,他認得大半,不認得的也有旁邊的警察和他說著事項。
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員、來南華時間、原居住地、原來工作,一項一項填完。
填完了,便衣看了看,點點頭。
然後他從另一個抽屜裏拿出四張卡片,放在桌上。
“這是臨時居住證。你們一家四口的。有效期一年,但是半年之後,要來續簽,否則無效。”
鄧衛國愣住了:“不是…不是要遣返迴去?”
便衣看了他一眼:“誰說要遣返你了?”
“我…我以為…”
“以為什麽?以為我們跟你們那邊一樣,把人趕過來趕過去?”便衣把居住證推過來,
“拿著吧,總統說了,從關外來的同胞,都是南華的自己人。自己人來了,哪有趕走的道理?”
鄧衛國拿起那張卡片,翻來覆去地看。
卡片不大,比火柴盒大一點,正麵印著他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處是空白的,要拍了了照片之後,再來蓋章,就是可以生效了。
背麵印著幾行小字:“持證人可在南華共和國境內合法居住、工作。有效期至一九五五年十月。”
“這個…要錢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不要錢。第一次辦不要錢。半年後續簽,要交十塊工本費。”
十塊,不貴。
“還有。”便衣又拿出一張紙,上麵印著密密麻麻的字,
“這個是政策說明,我給你念一下,你聽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第一,臨時居住證有效期一年。
一年之內,你們可以在南華合法居住、工作。
一年之後,如果沒有犯罪記錄,有穩定的工作和住所,可以申請加入南華國籍。
入了籍,孩子可以上免費的公立學校,全家可以享受南華的醫療服務。
成年人可以考公務員、進國企,跟本地人一模一樣。”
“第二,居住證半年換一次。在哪裏辦的,就要在哪個地方工作。換地方要提前報備,不能到處亂跑。”
“第三,一年考察期內,不能有犯罪記錄。小偷小摸不行,打架鬥毆不行,聚眾鬧事不行。
犯了法,輕的罰款拘留,重的取消居住資格。”
鄧衛國使勁點頭。
“第四,考察期內,可以自由找工作。
工廠、碼頭、工地、農場,都行。找不到工作的,政府可以幫忙介紹。
但有一條——”
便衣看著他,表情嚴肅起來。
“不要相信那些黑中介。介紹工作不收錢的,收錢的就是騙子。
正經的勞務公司都有牌照,門口掛著政府的頒發的牌子。沒牌照的,一律別信。”
鄧衛國又想起了那碗豬腳飯,胃裏一陣翻騰。
“行了,就這些。”便衣把紙摺好,遞給他,“你們現在沒有地方住吧?”
鄧衛國不好意思地點頭。
“去西城區。那邊有個招待所,專門收留從關外來的同胞。
免費住三天,三天之後一天五塊。
招待所旁邊就是勞務市場,那邊有正規的勞務公司,可以去看看。”
他從抽屜裏又拿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
“拿著這個,到了那邊給招待所的人看,他們就知道了。”
鄧衛國接過紙條,激動的手還在抖。
“警察同誌…”他站起來,嘴巴張了張,想說幾句感謝的話,但舌頭像打了結,什麽都說不出來。
便衣擺擺手:“別謝我,謝總統吧,要不是總統發了話,我們也不會專門設這個招待所。”
鄧衛國點點頭,把紙條和居住證一起小心地揣進懷裏。
他轉身招呼老婆孩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迴過頭。
“那個…警察同誌。”
“嗯?”
“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不是那個意思…”他的臉又紅了,“我是說那個王林…他不是好人…”
便衣笑了:“知道了,走吧。”
鄧衛國一家走出警察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
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自由的氣息。
“爹,咱們去哪兒?”家棟問。
“去西城區招待所,還能去哪?”
“有飯吃嗎?”
“不知道。”
“有電視看嗎?”
鄧衛國瞪了他一眼:“看看看,就知道看。”
一家四口走在升龍城的街上,匯入了來來往往的人流。
遠處的電車叮叮當當地開過去,商店的櫥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鄧衛國摸了摸懷裏的居住證,忽然覺得這張小卡片比什麽都重。
他想起便衣說的那句話,“自己人來了,哪有趕走的道理?”
自己人。
他在寧明的時候,沒人這麽說過。
他們在那裏住了三年,始終是“外來戶”。
不少還留在本地的人,看他們的眼神,永遠帶著一種“你們是來占我們地”的意思。
現在有人告訴他,你是自己人。
他加快腳步,朝西城區走去。
-----被修改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