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穀城裏,第四集團軍和定襄府來的部隊,加起來八萬多人,正在有條不紊地向周邊清掃。
南邊、東邊、西邊,一路推進,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國王的廣播像一劑猛藥,把剩下的那點鬥誌徹底瓦解了。
鎮南府的部隊也在北上。
他們沿著湄公河一路推進,沿途的城鎮望風而降。
那些地方官早就慌了神,現在有了國王的話,正好順坡下驢,開門投降。
整個暹羅,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並入南華的版圖。
而此刻,千裏之外的撣邦山地,劉振武的第五集團軍,正在密林中艱難推進。
從博膠到景棟,全是山。
山高林密,道路崎嶇,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
三萬人,分成幾路,在飛機掩護下,三天時間,硬是往前推進了一百多裏。
三月四日下午,先頭部隊抵達孟洋。
孟洋是個小鎮,坐落在山坳裏,幾十戶人家。
鎮上的人早跑光了,隻剩下幾條野狗在街上遊蕩。
劉振武站在鎮口,看著前方連綿的群山。
參謀指著地圖:“司令,再往前三十裏,就是景棟。胡越的老巢。”
劉振武盯著地圖,想要找出一個破綻。
三十裏,放在平原上,一個衝鋒就到了。
可這是山地,三十裏山路,得走一天。
而且胡越肯定在路上設了埋伏,等著他們。
兩年前,他就帶著一個師前往邊區剿匪,在瀾滄府(老撾)北部的山裏轉了半年,把胡越的遊擊隊清了個幹淨。
他采用了保甲連坐,村村互保,一戶通匪,全甲連坐。
半年下來,胡越的人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隻能往更深的山裏跑。
胡越的人恨他恨得要死。
他聽情報局的人說過,胡越下過命令,誰要是能幹掉劉振武,賞一萬塊美金。
他思索片刻,收起地圖。
“傳令下去,今晚在孟洋宿營。明天一早,繼續推進。
各部隊嚴格執行保甲連坐製度,每過一個村子,就把保甲建起來。
一戶通匪,全甲連坐。我不給胡越留一粒米,一口水。”
參謀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劉振武抬起頭,看著北邊的方向。
三十裏外,就是景棟。
參謀長走了過來:“司令,清萊府那邊傳來訊息,咱們的部隊已經進去了,傳檄而定。
地方官主動投降,老百姓也沒什麽反應。下一步,部隊準備往清邁推進。”
清邁此時也是混亂不堪。
曼穀被破之後,沙立帶著三萬多人往那邊跑了。
胡越的人也在那邊占了農村。
兩股勢力擠在一起,不知道會打出什麽結果。
“告訴那邊,推進的時候小心點。胡越的人狡猾,沙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遇上抵抗,不要硬拚,呼叫飛機支援。記住,保甲連坐,村村必過。”
參謀應了一聲,轉身去發報。
景棟。
一座破舊的木樓裏,胡老大坐在竹椅上,聽著收音機。
拉瑪九世的廣播,他聽了兩遍。
聽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參謀忍不住問:“胡首領,那個國王說的是真的嗎?”
胡老大沒有迴答,但他認為這是真的。
他在壯省待過好多年,讀過那些書,知道那段曆史。
鄭信,曆史上確有其人,建立了吞武裏王朝。
拉瑪一世篡位,清朝立刻就承認了,因為清朝也不想看到海外有個漢人國度。
就像當初蘭芳國請求幫助,也被蟎清無視。
隻是沒想到,拉瑪九世會當著全世界的麵說出來。
“胡首領?”
胡老大抬起頭,看著那個參謀,突然說道:“我們上當了。”
參謀愣住了。
“南華要的不是清剿洪黨,不是清剿我們,他們要的是整個暹羅。租界被砸,隻是個藉口。
曼穀的那些蠢貨,以為自己能借著這件事攢名望,爭權力。他們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當槍使了。”
參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胡老大看著屋裏那些人,喉嚨滾動。
沙旺被抓,當場就被曼穀警察擊斃。
那個策劃了曼穀事件的沙瑪,現在還躲在某個地方,遲遲不敢露麵。
他們還以為自己幹了件大事,還以為能借著這件事在胡越內部爭權奪利。
一群蠢貨。
可他能怪他們嗎?
不能。
因為他也上當了。
他一直以為,南華打暹羅,是為了清剿洪黨,是為了保住那個租界。
他以為隻要自己縮在景棟,不摻和曼穀的事,南華就顧不上他。
現在他知道了,南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
第五集團軍直撲景棟,飛機天天在頭上轉,保甲連坐一路推過來。
這不是清剿,這是要連根拔起。
況且,領兵前來的劉振武,可是不少人心頭的噩夢,胡越的士兵聽到他的名字,士氣先弱一半。
要說起來,胡老大其實還和李家還有點淵源。
那時候他化名“胡光”,在桂林、柳州一帶活動。
德公的人知道他是誰,但睜隻眼閉隻眼。
後來局勢緊張,他離開壯省,去了“沿岸”,日寇投降之後,他又迴到越南。
再後來,就是四九年,南華的軍隊從河內一路打過來,他帶著人往西跑,跑到撣邦,跑到這片深山老林裏。
那時候李佑林沒有追他。
他以為那是仁慈,是放他一馬。
現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仁慈,那是養寇自重。
留著他在撣邦,就能跟美國人要援助,就能在邊境上保持緊張,就能隨時找藉口出兵。
現在用完了,就收了。
參謀小心翼翼地說:“胡首領,咱們怎麽辦?”
胡老大沉默了很久,吐出兩個字:“轉移。”
胡老大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讓部隊準備,往北撤。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帶不走的就燒掉。往北走,越過邊界,進入兔子境內。”
參謀說:“可是…”
胡老大打斷他:“沒有什麽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再不走,李彌和南華兩頭夾擊,想走都走不了。”
參謀惋惜地歎了口氣,扭頭出門。
胡老大目送他離去,看著遠處的山林。
他這一輩子,到處跑。
被法國人追著跑,跑到北方,躲起來,等著機會。
等了幾年,機會來了,又迴去接著幹。
現在又要跑,恐怕這一跑,再也沒機會迴來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怪沙旺,不怪沙瑪,不怪任何人。
隻怪自己沒看透。
但隻要不死,就還有機會。
他睜開眼睛,轉身看著身後的武元甲:“傳令下去,連夜撤退。目標,滇省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