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3月4日,上午十點。
曼穀城已經恢複了平靜。
三天前還在燃燒的街巷,現在已經清理幹淨。
倒塌的房屋廢墟被推平,橫在路中間的屍體被運走,牆上密密麻麻的彈孔還在,但街上已經有人走動了。
店鋪開了門,小販擺出攤子,公交車叮叮當當地駛過,一切看起來都和三天前不一樣,又好像沒什麽不同。
坦克還停在街角,但炮塔上已經沒有了警惕的槍手。
士兵們三五成群地站在路邊抽煙,有人蹲著跟賣米粉的當地老頭聊天,有人拿著鈔票在小攤上買烤香蕉。
老頭收錢的時候手還在抖,但那幾個兵隻是接過香蕉,咧嘴笑笑,轉身走了。
南華兵不搶老百姓的東西,這個訊息已經傳遍了全城。
頌逖的雜貨鋪也開門了。
門板換了新的,是隔壁木匠幫忙做的。
老婆站在櫃台後頭,臉上還帶著幾分驚惶,但已經開始招呼客人。
他想起表弟那封信。
信上說,南華的兵買東西給錢,不搶不拿。他當時還將信將疑,現在信了。
不過,也怪他沒聽不懂漢語。
街上執勤的南華士兵正在抱怨,別的連隊在富人區,搜刮到的金銀珠寶,都是用大卡車拉走。
他們在這執勤,都是普通老百姓,沒有油水,上頭命令要秋毫無犯。
抱怨歸抱怨,誰讓他們連隊跑得慢,好地方都被兄弟部隊佔領了。
此時,收音機裏突然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是一聲清脆的報時。
頌逖抬起頭,看向櫃台後頭那台舊收音機。
平時他很少開,但今天早上,他鬼使神差地開啟了。
收音機裏傳來一個聲音:“各位國民,我是你們的國王。”
頌逖愣住了,原來國王沒有跑!
他聽過國王的廣播,講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什麽“國家繁榮”“人民幸福”,唸完就沒了。
但這次,聲音聽起來不一樣。
疲憊,沙啞,像是幾天沒睡覺。
“今天,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國民宣佈。”
街上的行人停下腳步。店鋪裏的人探出頭來。
就連那些蹲在路邊執勤的南華兵湊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
彷彿整個曼穀,都按下了暫停鍵。
“三天前,南華國的軍隊進入曼穀。這不是入侵,不是侵略。這是迴家。”
頌逖皺起眉頭,迴家?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一百七十三年前,這片土地上曾經有一位漢人國王。
他叫鄭信,率領暹羅軍民驅逐了緬甸入侵者,建立了吞武裏王朝。
他是漢人,他的父親來自廣東澄海。”
“一七八二年,將軍通鑾發動政變,推翻了鄭信。他自稱拉瑪一世,建立了現在的卻克裏王朝。而我,就是他的後代。”
頌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
“清朝的乾隆皇帝聽說了這件事,沒有追究通鑾的篡位之罪,反而承認了他的合法地位,要求暹羅繼續朝貢。從那以後,我們家族的王位,就有了合法性。”
“一百七十三年來,我們統治著這片土地。我們告訴人民,我們是天命所歸。
我們從不提起鄭信,從不提起那個被我們推翻的漢人國王。
因為提起他,就會想起我們的王位是怎麽來的。”
頌逖呆呆地站著,腦子裏一片空白。
“今天,南華國的軍隊來了。他們不是來侵略我們,他們是來接鄭信的子孫迴家。這片土地,本來就是漢人開辟的。現在,隻是還給他們。”
老婆走過來,抓著頌逖的胳膊,嘴巴張大,手在發抖,這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下麵,我要宣佈幾件事。”
收音機裏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
“第一,我命令所有暹羅國民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南華國的軍隊是我們的同胞,不是敵人。
不要為他們流血,更不要為自己流血。”
“第二,從即日起,暹羅王國並入南華共和國。
王室將交出一切權力,南華國政府將接管所有行政事務。
國民應服從新政府的管理,遵守新政府的法律。”
“第三……”
說到這裏,聲音明顯地有很大的起伏。
“第三,我承認犯下了戰爭罪。
兩年前,嗬叻高原的戰爭,是我簽署的命令。
三天前,曼穀的抵抗,也是我的決定。
無數人因此死去,無數家庭因此破碎。
作為國王,我罪不可恕。”
頌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響。
“根據南華國法律,戰爭罪的最高刑罰是死刑。我願意接受這個刑罰,以死謝罪。”
頌逖老婆驚呼一聲,捂住嘴。
街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站著,一動不動,像被施了定身法。
“最後,我想告訴大家一件事。我的中文名字,叫鄭固。
這個名字,是我的父親在我出生時取的。
他一直告訴我,一百多年來,為了具有合法性,拉瑪一世以鄭信的兒子自居。”
“今天,我把這片土地還給漢人。願你們,願我們的子孫,能在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
廣播結束了。
頌逖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街上那些南華兵。
那些兵也站著,臉上表情複雜。
有人摘下鋼盔,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王宮的方向,一言不發。
一個老兵慢慢蹲下去,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裏。
他是從廣西來的,打過日本,打過內戰,打過法國人,一路打到曼穀。
他不知道什麽鄭信,什麽吞武裏王朝。
他隻知道,這片土地上,流過太多血。
但現在,國王說,這片土地,是漢人的。
國王說,他願意以死謝罪。
他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但手裏的土,可是真的。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全國。
嗬叻高原的農民放下鋤頭,聽著收音機裏的聲音,麵麵相覷。
他們早就歸了南華,日子過得比從前好。
但聽到國王這麽說,心裏還是說不出的滋味。
清邁農村的胡越分子也愣住了。
他們打著解放的旗號,分田分地,拉攏人心。
現在國王說,南華是來接漢人迴家的。
那我們成為什麽了?
侵略者?
鎮南府的部隊加快了北上的腳步。
沿途的城鎮,還沒等他們到,就派人來投降了。
那些地方官聽了國王的廣播,徹底失去了鬥誌。
國王都認了,他們還抵抗什麽?
曼穀城裏,頌逖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街上的人群。
有人哭,有人跪,有人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該做什麽。
也有人沉默著,轉身迴了屋,關上門。
那幾個南華兵也隻是短暫的沉默一陣,然後抽著煙,討論著這個什麽國王說的是否是真的。
爭吵聲越來越大,他們幹脆提議去找長官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