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握住劍柄。
他忘不了,自己被逼著受辱的時候。
那時叫囂的人群、膝蓋下冰冷的青石板、王屠叉腰叫囂的嘴臉,一幕幕撞進他腦海。
他抬手,劍尖對準了王屠的心窩,殺意在這一刻翻湧到了極致。
隻需要刺下去,自己所有的屈辱就會被洗刷乾淨,用仇人的血。
王屠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旁縮,卻被黑冰衛一腳踩住後背,死死按在地上。
他涕泗橫流,哭嚎著哀求:“韓信!韓爺!饒命!饒了我吧!
“是我混賬,是我有眼無珠!我上有老下有小,求你留我一條命!我給你磕頭,給你當牛做馬!”
他語無倫次地胡亂叫著,拚命磕頭,一下又一下,鮮血混雜著汙泥,連同那腫脹的額頭。
王屠不再像個人,隻是一頭卑賤的畜生,一條死狗!
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突然間,韓信的怒氣沒了。
他嘴角扯出嘲諷的笑。
人還是同樣的人,隻不過自己換了個身份,變成了王屠惹不起的存在。
韓信把劍還給了黑冰衛。
“我不殺你,回去吧。”
他輕聲道。
劉邦有些意外,看向韓信的目光多了些欣賞。
王屠的動作也僵住了。
雖然在求饒,但連他自己都沒真的奢望韓信會放過自己。
他的腦子裏,隻懂“有仇報仇”,根本理解不了韓信的舉動。
身旁的黑冰衛麵無表情,手腕輕揚,腰間短匕寒光一閃,捆著王屠的麻繩便應聲斷開。
渾身上下猛地一鬆,這才讓王屠回過神來。
恐懼瞬間被狂喜吞沒,他沒有起身,額頭狠狠砸在地上,一下比一下重。
“謝韓爺!謝韓爺饒命!小人是豬狗不如的東西!......”
王屠哭喊著,一張臉涕淚交流。
韓信連眼尾都沒掃他一下。
於他而言,此人不過是一粒塵埃,從此後山水不相逢,不值得再費半分心神。
他轉過身,對著劉邦拜倒,行一大禮。
但這並不是對劉邦本人,而是他所代表的始皇帝。
韓信恭敬道:“陛下於微末之中識得韓信,這份知遇之恩,臣受寵若驚。蒙陛下垂青,臣敢不效命?”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繼續道:“臣願為大秦效力,但有條件。”
“哈哈哈!陛下求賢若渴,老弟你有什麼條件儘管提。
“若是為兄我能做主的,絕不推辭。
“就算我做不到,也一定會懇求陛下答應!”
劉邦臉上的笑意更濃,口中大包大攬,心裏卻是暗自稱奇。
韓信,果非池中之物!尋常人身處這般饑寒交迫、任人折辱的絕境,得了天大機緣,怕是早就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哪裏還敢和自己講條件?難道就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
韓通道:“我沒有仇人,卻有不得不報答的人!”
望向滔滔淮水,韓信陷入回憶。
他悠悠道:“我此生有兩位需回報之人,其一是恩人,她是淮水之畔的漂母。
“這些時日,我窮困潦倒,漂母心善,常常以粥食接濟,我纔不至於成為餓殍。
“活命之恩,當湧泉相報。
“今日蒙陛下垂青,我將遠赴效命,第一樁心願,便是讓漂母安度晚年,衣食無憂,也不可受人欺辱。”
沉默了一會,韓信又道:“此外,還有下鄉南昌亭長。
“我少時家貧,曾往其家寄食,這本是大恩,當予以厚報。
“可惜,之後他的妻子對我多有怠慢,他也聽之任之。”
韓信遺憾道:“他雖然為善而不終,但與我終究有恩,不得不報。
“算下來,我大約花費了他的家資約五十錢。
“我當加倍奉還,付他百錢,了卻這一段情分。”
說完,韓信對劉邦深施一禮。
“這就是我的心願,希望劉公能夠成全!
“所需要的花費,我以後加倍補償!”
韓信說得懇切,對漂母,他萬分感激。對亭長,他也無怨懟。
劉邦聽罷,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
“好男兒!錚錚鐵骨!隻記恩,不記仇!難怪陛下將你列為賢才之首。
“單單是這份氣概,老劉我就自愧不如!”
到這時,劉邦對始皇帝的眼光,終於徹底信服。
“韓老弟放心!這兩件事都不難,我便能應下!
“漂母那邊,就讓淮陰縣縣令為她擇清凈宅院,並賜良田三百畝,百金,絹百匹,免了她家的賦稅。
“再令地方官吏好生照拂,往後誰敢欺辱,以欺辱大秦貴客論處!
“那南昌亭長的百錢,就令黑冰衛即刻送去,明言是你韓信感念容留之情,加倍奉還!
“韓老弟,你看這樣可還行?”
韓信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劉邦考慮得很周全,自己沒有什麼可補充的。
於是,他點點頭。
“多謝劉公,就這樣吧。”
劉邦對黑冰衛吩咐道:“即刻去辦,不得有誤!”
“喏!”
黑冰衛領命離去。
韓信望著黑冰衛離去的方向,再看向劉邦。
終於,他雙膝跪地,對著鹹陽的方向叩首。
“陛下知遇之恩,臣無以為報!從此刻起,此身此命,皆屬大秦,艱難困苦,在所不辭!”
這番話,依然是對千裡之外的始皇帝陛下說的。
表明忠心後,韓信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對著劉邦抱拳道:“劉僕射,您的恩情,某也銘記在心,日後必有回報!”
他以官職稱呼劉邦,表明從此以後,大家就是同僚了。
劉邦喜得眉飛色舞,臉上的笑意都快溢位來了。
他搓著雙手湊上前,恢復了市井的憨態,舔著臉笑道:“韓老弟,你這就太客氣了!咱哥倆在淮水邊上釣了這麼些天魚,早就是一見如故,哪用得著講這些官場上的虛禮?
“往後咱就兄弟相稱,甭提什麼僕射不僕射的,生分!”
韓信聞言微怔,推辭道:“劉僕射,這萬萬不可。您是陛下親封的謁者僕射,韓某不過是剛歸降的布衣,尊卑有別,豈敢逾矩?”
“嗨,什麼尊卑不尊卑的!”
劉邦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肯放。
“在陛下跟前咱各守本分做臣子,私下裏咱就是過命的兄弟!你這性子太犟,今兒個這事我說了算,就得兄弟相稱!”
韓信瞧著劉邦這副德行,知道他性子執拗,自己再犟下去反倒顯得生分,無奈之下隻得鬆了口。
他低聲喊了句:“劉兄。”
“哎!這就對了!”劉邦樂得眉開眼笑,大手狠狠一拍韓信的肩頭。
“走,韓老弟!咱這就動身,陛下還翹首等著見你呢!”
說著,他不由分說,拉著韓信就走。
“唉!劉兄!我的魚竿......”
“什麼破魚竿,不要了!為兄送你十根......”
聲音漸漸遠去,終不可聞。
唯有那淮河水,依然浩浩蕩蕩,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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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至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曰:“公小人也,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楚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
韓信到了自己的封國(楚國),召見了曾經給他飯吃的那位漂洗絲絮的老婦人,賞賜她千金;
輪到下鄉南昌亭長時,賞賜他一百錢,說:“您是個小人,做善事不能有始有終。”
又召見了當年侮辱自己、讓自己從他胯下爬過去的那個年輕人,任命他為楚中尉,還告訴身邊的將相們說:“這是位壯士啊。”
《史記·淮陰侯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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