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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林寧站在房間的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街上漸漸稀疏的人流,撥通了陳智的電話。
“我到西雙版納了。”他說,聲音不高,“給我找一個這邊公安聯絡人的電話,還有國安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陳智的聲音有些無奈:“你就當好好休養,旅遊。現在不是賺錢的時候。”
“總不能怕旱澇就不種地了吧?”林寧靠著窗框,語氣隨意,“我閒著也是閒著。旅遊的時候一走一過,看見有問題的人,直接交給警察,我又不出麵。”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而且,”他的聲音低了些,語焉不詳,卻又帶著某種暗示,“我也要變強一點啊。畢竟有那麼多豺狼虎豹環視著。這種事情以後應該不會少吧?”
電話那頭,陳智抬起頭,和辦公桌對麵的人對視了一眼。
李局長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陳智對著話筒說:“好吧。一會兒發給你。”
掛了電話,他放下手機,看向李局長:“還是年輕,心軟得不行。早上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一聽現在的情況,第一個要求就是希望咱們派人保護他的親人和他女朋友。都像他這樣,咱們都不用娶妻生子了。”
李局長嚴肅的臉上,卻綻放出了一絲笑意。
“心軟,”他說,“心軟好啊。”
他放下茶杯,看向陳智,語氣鄭重:“一定要保護好他。”
“至於蘭利,”李局的聲音平靜,眼中卻帶著寒冰:“那邊既然想玩老手段,就也讓他們見識見識紅科的東西。還有,通知外麵的人動一動。不管最後是不是泄密了,咱們的人不能白死。就三個吧。”
陳智站起來,立正:“是!”
林寧垂下拿著手機的手,半垂著眼簾,看著窗外。
街麵上,三三兩兩的身影在路燈下走過。在他眼裡,那些身影上飄著或深或淺的紅光,像鬼火一樣,在夜色裡遊蕩。他定定地看了兩秒,轉身走向洗手間。
熱水衝下來,水汽瀰漫了整個浴室。他閉著眼睛站了很久,腦子裡什麼都冇想。出來的時候,隻穿了一條短褲,頭髮還滴著水。
他趴在床上,下巴抵在臂彎裡,擠得臉上的肉都堆了起來。然後撥通了江漁的視訊。
螢幕亮了一下,江漁的臉出現在畫麵裡。她好像也剛洗完澡,正用毛巾擦著長髮。
林寧看著她,眼底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疲憊,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眷戀。
“小漁。”他喃喃地叫了一聲,“我好想你。”
江漁擦頭髮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螢幕裡那張被手臂擠得變了形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聲音很輕:“我也好想你。”
林寧冇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夜漸漸深了,隻有床頭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攏住一片小小的天地。
兩個人隔著螢幕,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說的都是廢話——這邊的天氣,那邊的飯,街上看到的一隻貓。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寧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含混不清。他側躺在枕頭上,手機立在旁邊,螢幕裡的光映在他臉上。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
螢幕那邊,也傳來微細的、均勻的呼吸聲。
清晨。
陽光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金線。
林寧已經穿戴整齊了。大白背心,花褲衩,頭上架著一副墨鏡,正襟危坐在客廳的藤椅上,麵目嚴肅,苦口婆心。
李超坐在他對麵,身姿筆挺,滿臉抗拒。
林寧清了清嗓子勸道:“你自已說說是不是?你現在的形象,和我太不搭了。走在一起太引人注目。咱們應該隱藏在人群當中,你明白吧?”
李超不吱聲。
林寧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已的頭,又指了指自已的衣服:“你理個髮。再換兩身我這樣的衣服。這樣才能徹底融入這個城市。要不你的頭髮、你的衣服、包括你的身形,太紮眼了。我一會再教你怎麼走路。”
李超吭哧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才憋出一句:“我現在這個髮型多精神啊。不想要你那樣的髮型。”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上次的時候我就想說,但是我出門的時候,我們隊長叮囑我,不要隨意評價彆人的外貌。”
林寧點了點頭,等著下文。
李超看著他的頭,認真地說:“但你這樣,真的像勞改出來的。”
林寧臉上的肌肉僵了一僵。嘴角抽搐,後槽牙都咬緊了。
他心裡在罵:孫賊!我要是不把你改造成我這樣,我跟你姓!
但他鬆開牙關,深吸一口氣,繼續一本正經、語重心長地開口:“你正在執行任務。是不是以任務為第一要素?你跟我格格不入,引人注目,是不是也不符合最基本的安保要求?”
李超的眉頭皺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林寧趁熱打鐵:“哎呀,都是老爺們,頭髮回頭還能再長出來。衣服你穿著也冇有人看見。你就當角色扮演了,這是任務內容。你多學一些這種隱藏行蹤啊、融入環境的各種技能,以後也有用。你難道現在就滿足了嗎?你不想繼續進步了嗎?”
他站起來,走到李超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走走,男人不要那麼矯情。一個頭髮而已,又不是女人。”
說著,不由分說地抓住李超的手腕,往外拽。
李超被他拉著,踉蹌了一下,最終還是跟了上來。
街邊,一家小老理髮店。門口的紅白藍三色燈柱已經褪了色,慢悠悠地轉著。
林寧把李超按在椅子上,對著一臉茫然的老師傅比量了一下自已的頭,又指了指李超:“卡尺。嗯,短一點,像我這樣的。”
老師傅點點頭,拿起推子,按下開關。
“嗡嗡嗡——”
李超整個人都僵硬了。他坐在那,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盯著麵前的鏡子。推子在他頭上走過,一綹綹短頭髮簌簌落下,掉在白圍布上。
林寧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個樣子——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無形的、濃烈的、委屈的氣息。
他側過身,咳嗽了一聲。
忍下了快要脫口而出的爆笑。他整理了一下麵部表情,又轉了回來,一臉真誠地端詳著鏡子裡那顆正在變禿的腦袋。
“挺帥挺帥。”他說,“你腦袋這麼圓,好看。”
李超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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