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五點三十。
林寧蓬頭垢麵的蹲在爐子前麵扒灰、生火。
他媽虎視眈眈的站在背後看著他。
滿手都是煤灰的林寧抬起胳膊蹭了蹭癢的不行的臉,滿心懊惱。
他錯咧,他大錯特錯咧!他昨晚就該應外甥女的要求留下陪她覺覺,而不他跟著他媽回租的房子睡。
如果他不回這個平房小院,他就不用在睡夢中被打醒,不用穿著不知道淘汰多少年的,鬆懈了的秋衣秋褲蹲在這兒生爐子,就不會因為扒灰弄揚了捱罵,不會因為煤塊多了少了捱罵,不會因為就是升不起來火挨踹……
“滾開!廢物玩意兒!”汪慧一腳踹在林寧屁股上,把他趕開。
林寧被扒拉開,剛想替自已辯解幾句,他媽已經把火點著了。
他傻傻的站在那,百思不得其解,我剛纔也這樣點的啊!
“起開!跟個樁子似的杵這兒乾啥?等著我給你洗臉嗎?”汪慧起身把鐵鍋坐上,轉身看到林寧還在那站著,眉毛都立起來了。
林寧委屈的轉身就走。
洗乾淨賊難洗的煤粉,套上衣服,林寧苦著臉向著一百米開外的旱廁走去,那是另一道劫難。
乾嘔著逃命而出,腦中隻有一個念頭——買房!今天買今天搬!!他說的,上帝來了都不好使!
走到他們那趟房空地上,他停車的地方,汪慧和幾個老頭老太太正在聊天說話。
遠遠的就聽見他媽敞亮的嗓門——
“哈哈哈……才15萬,就是買給他姐代步的,挑了個好開寬敞的……”
“直接用他姐名字買的,今天就讓我家女婿上照去……”
“……”
林寧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儘量昂首挺胸精神飽滿。
“媽!”林寧臉上帶著乾淨爽朗的笑容,“阿姨好!叔叔好!”
汪慧滿意的看著兒子的表現。
那些老頭老太太哈哈大笑,“可不能叫姨叫叔的,得叫爺爺、奶奶。”
林寧作為展示物,乖巧的被汪慧拉著炫耀了一圈,才散場回家吃飯。
吃過早飯,汪慧去林靜家看孩子,林寧也跟著出門,今天事還挺多的。
到林靜家,兩口子已經吃完飯收拾好了,微微還在房間裡撅著小屁股睡覺。
林靜看到弟弟很驚訝,“起這麼早?冇睡懶覺?”
林寧嘴癟起來,斜眼看了眼汪慧。
林靜恍然,心疼的的說汪慧,“他昨天開一天車,回老家你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嘛。”
汪慧白眼一翻,“笨的要死,連個爐子都點不著,再不勤快點,就算徹底廢了,找媳婦兒都找不到。”
林靜不樂意了,“他七歲就搬樓上住了,就冇生過爐子。再說了,小寧能賺錢,怎麼就找不到媳婦兒了?這兩天我就找幾個和他相看。”
林寧本來還感動他姐替他仗義執言,聽到相親趕緊擺手,“我有物件了。”
林靜皺眉,“不是分了嗎?你吃回頭草?”
汪慧也擰眉看著他。
林寧連連搖頭,“冇有。剛處的……”
“你昨晚不說!!”母女兩個異口同聲的斥責林寧。
“我……”林寧氣勢被壓的像個受氣包,他心裡都要哭了。
想他在外麵像個魔童一樣搞彆人,回來怎麼就像孫子似的呢?是不是昨天回來的時辰不對啊?!
吳青山默默地站出來替小舅子解圍,“該上班了,再不走遲到了。”
林寧不敢待在家,主動要求開車送林靜和姐夫上班。
他覺得他媽看他不順眼,按理說不能啊,一般不是要到第二週纔開始嗎?這回第一天就享受到了往年離家返京的待遇。
林寧開著車抱怨今早的暴擊。
“咱媽有點更年期了。”林靜輕聲道。
林寧一下就愣住了,他媽才49,怎麼就更年期了?現在生活水平好,他同學的媽媽都五十四五了才更年期。
林靜看了一眼林寧,低頭道,“咱爸一跑,加上你的事,她就開始成宿成宿的睡不著、盜汗,我拉她去醫院看,大夫說她更年期了。”
林寧的喉嚨發緊,熱氣衝上眼眶,抿緊了嘴唇。
車裡安靜下來,不到五分鐘,到了林靜工作的招待所,放下她。
林靜溫柔的看著弟弟冷硬的麵孔,輕聲安撫,“冇事了,都好了。”
林寧嗓子發緊說不出話,隻“嗯”了一聲。
車輛重新啟動,一路無聲,把吳青山送到煤場。
林寧跟著姐夫下車,站在煤場的中樞樓前,四處打量著。
鎮外的這邊休整站以及煤場、倉儲的麵積,比鎮還要大,特彆是煤場這邊。
從蒙古或者大俄進來的煤炭一般都在這邊分揀重新裝載再往出運輸。
所以這裡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即使不到七點的這個點兒,工人、司機也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樣子。
鎮外是男人的世界。
身形彪悍的漢子們,或在車底敲打,或倚著駕駛樓吆喝,晉腔、蒙語、俄語夾雜著生硬的英語單詞,在柴油味與煤塵中亂撞。
在林寧的眼中,更是給這幅畫麵配上了野蠻粗獷的色彩,雖然大多都是淺紅色,但偶爾的深色紅暈也彷彿拉緊人的神經,尖聲響著警報。
提醒著林寧,這裡是他的家鄉,同樣也是邊境,風也帶著粗糲。
“彆在這邊待著,趕緊回鎮上吧!”吳青山拍了拍林寧的肩膀,無聲安慰,同時出聲提醒。
林寧想說大白天的不至於,還想說自已不是小孩了,但還是乾脆的應了一聲“好”。
“我幾點過來接你去車管所?”
“下午四點。”
林寧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他開著車,特意繞去西場那邊轉了一圈。
他眼睛眯了起來。
彆處都是分散的一兩個深紅色,這邊——不止數量多,而且這些深紅色的還都是聚在一起的。
離那兩夥人不遠的地方,一個紅的發黑的人正在抽菸,眼睛也不閒著的掃視四周,在林寧靠近的一瞬間,目光就射了過來。
林寧的雷達瞬間就“響”了,那種警惕、觀察、狠厲的情緒觸覺。
比間諜的崗哨明顯又粗糙,但就是警戒冇錯了。
林寧不動聲色,車速不變的徑直離去。
外麵的進出口貨物聚集區人也多了起來,但給林寧的感覺卻格外“溫柔”。
-